車子下了高速,拐進了一條國道。
路變窄了,從西車道變成了兩車道,路面也從柏油變成了水泥,坑坑窪窪的,車子顛得厲害,像是在騎馬,又像是在坐船。
那些坑有的深有的淺,深的像碗,淺的像碟子,車輪碾過去,車身猛地一沉,又猛地彈起來,阿香的頭撞在車頂上,咚的一聲,她嘶了一聲,捂著腦袋,眼淚都快出來了。
阿玉伸手給她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阿香把她的手推開,說沒事,但眼眶紅了。
路兩邊是山,山不高,但很密,樹一棵挨著一棵,枝葉交錯,把陽光擋在外面,只有幾縷漏下來,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是老虎的斑紋,又像是柵欄的影子。
那些樹是榕樹、橡樹,還有不知名的灌木,藤蔓從樹上垂下來,一根一根的,像是老人的鬍鬚,又像是蛇,掛在半空中,風一吹就晃。
空氣裡有股潮溼的味道,混著樹葉的腐味和泥土的腥味,吸進肺裡沉甸甸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
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樹葉,枯黃的,捲曲的,被車輪碾過,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說話,又像是在嘆氣。
羅小天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山,那些樹,那些密不透風的林子。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又像是在倒計時。他的心跳還是很快,從高速上到現在,一首沒慢下來,像是在打鼓。
他的眼睛盯著那些林子,那些黑黢黢的樹影,那些看不透的黑暗。他的第六感告訴他,有什麼不對。
他的耳朵豎起來,聽著外面的聲音,有風聲,有樹葉聲,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還有鳥叫聲,偶爾幾聲,很輕,很脆,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警告。
他的手握著阿霓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他給她暖著。她的腿上包著布,布上滲著血,紅紅的,在白色的布上格外刺眼,像是雪地裡開了一朵紅花。
他的眼睛盯著那塊血,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那塊血在他眼裡變成了模糊的影子,像是隔著一層霧。
他想起高速上的那場戰鬥,想起那些子彈擦著耳朵飛過去的聲音,想起阿香胳膊上的血,想起阿霓腿上的血,想起李強耳朵上的血。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甲掐進肉裡,掐出幾道白印子。
阿香靠在李強懷裡,她的胳膊上也包著布,布也被血浸透了,紅紅的,像是一塊紅布。
她的臉白白的,白得像紙,嘴唇也在抖,像是風中的樹葉,又像是水中的漣漪。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睫毛在顫,像是蝴蝶的翅膀。
她的呼吸很輕,很急,像是怕吸多了會疼,又像是怕吸少了會暈。但她沒哭,咬著牙,忍著,牙關咬得緊緊的,腮幫子鼓起來。
李強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撫著,一下一下的,很輕,很慢,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又像是在彈一首催眠曲。
他的手指在她的背上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很輕,像是在寫什麼字,又像是在畫什麼畫。
他的嘴唇貼在阿香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嘴唇是乾的,起了一層皮,糙糙的,但阿香的額頭很燙,像是被火燒過。
又像是被太陽曬過,乾和燙碰在一起,像是火和乾柴碰在一起。阿玉的手攥著阿香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肉裡。
阿香的胳膊上又多了幾道紅印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拿指甲劃的,有的己經紫了。
阿玉的臉也白白的,白得像紙,嘴唇也在抖,也沒哭,也咬著牙,也忍著。
她的眼睛看著阿香,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嘴唇,看著她的胳膊上那塊紅紅的血,她的眼淚在眼眶裡轉,轉著轉著就要掉下來,又咽回去了,又轉上來,又咽回去了。
瑪尼坐在前面,眼睛也盯著窗外,盯著那些山,那些樹。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不敲了,就那麼懸著,指尖離膝蓋只有一毫米,空氣在她指尖和膝蓋之間流過去,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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