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很亮。
頭髮披著，大波浪，烏黑髮亮的，像是潑了墨，垂在肩上，但有點亂，幾縷翹起來，像是沒梳過。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軍裝，剪裁合身，腰收得很細，胸前的扣子繃得像隨時要崩開。腳上穿著軍靴，黑色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她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霧，那些營房，那些跑操計程車兵。
霧在窗戶玻璃上凝成一層水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面的東西。她伸出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
抹出一道印子，水汽被抹開了，露出外面的操場，清清楚楚的。士兵們在跑，一圈一圈地跑。她盯著那些士兵，盯了很久，但她的眼睛沒看著他們。她的腦子裡是羅小天的臉。
他在高速上被黑手黨的人截殺。
坤沙派了十幾輛車出去，首升機也派了。她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將軍的辦公室裡整理檔案。
素帕打電話來，聲音很急，說羅小天他們在高速上被圍了。她手裡的檔案掉在地上，紙片散了一地，白的，黑的，飄得到處都是。
她蹲下去撿，手指在抖，撿了幾張又掉了幾張。將軍看了她一眼，問她怎麼了。
她說沒事，手滑了。將軍沒再問。她把檔案撿起來，放在桌上，整整齊齊地碼好，邊角對得齊齊的。
然後她走到洗手間，關上門，水龍頭擰開，冷水嘩嘩地流。她捧著水往臉上潑，潑了一把，又潑了一把。
水順著下巴滴下來，滴在軍裝的領口上。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白白的，眼睛紅了。
後來訊息傳回來，說首升機到了，坤沙的人也到了，把他們救下來了。阿霓和阿香中槍了，李強和羅小天受了輕傷。
她聽到“羅小天受了輕傷”這幾個字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住了洗手檯。洗手檯是陶瓷的，白白的，涼涼的。她的手指扣在邊緣，指節發白。
現在她站在窗前，手裡握著手機。她想給他發信息，想問他在哪裡，問他怎麼樣了，問他有沒有事，但她不敢發。
怕他正在休息，怕她的資訊會打擾他，怕他會因為她而分心。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久到螢幕暗了，她又點了一下，又亮了，又懸著，又暗了。她把手機放回兜裡，拍了拍。
她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來。
床是鐵架子的，刷著綠漆，漆面斑駁，有的地方掉了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鐵鏽。
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軍綠色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坐上去咯吱一聲，彈簧在底下呻吟。她沒躺下，就那麼坐著，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收攏，又鬆開，收攏，又鬆開。
她的腦子裡是那一夜的情景。
寨子裡張燈結綵，紅燈籠掛了一路，紅彤彤的，像是糖葫蘆。那天是羅小天和阿霓的婚禮，坤沙做的證婚人。
她代表將軍去的，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杯酒，沒喝。她看著羅小天和阿霓站在一起，阿霓穿著紅色的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看不見臉。
羅小天穿著深色的衣服，背挺得筆首。坤沙站在他們面前，大聲說著什麼，寨子裡的人都在笑，在起鬨，在拍手。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米酒，渾黃渾黃的，喝起來甜，後勁大。她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臉紅了，但她的腦子是清醒的，清醒得像冬天的河水，凍住了，流不動。她看著羅小天和阿霓被推進洞房，看著門關上了。
紅燭在窗戶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她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乾了。酒從喉嚨燒下去，燒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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