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籤上寫著“玉容散”，下面是一串編號。她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門口，笑了一下。
她說，“你來了。”兩個字。他走進去，站在實驗臺旁邊。她指著那些瓶子，一個一個地給他看。
“這是第一批，三千瓶。每一瓶我都親自看過，從瓶蓋到瓶底，從標籤到封口。”她的眼睛亮亮的。
她現在在幹什麼？在實驗室？在公司？在家裡？她還在替他守著那些藥方嗎？玉容散，生髮液，降壓方——
他走之前留下的十二副方子，她說每一瓶都要親自看，一個都不放過。她是不是還每天工作到深夜，趴在桌上睡一會兒，醒了繼續幹？她胳膊上那道紅印子，消了沒有？
他的心裡一暖。
他又想起艾米麗。
她站在門口的樣子，門是玻璃的，推拉式的，上面貼著醫院的標誌。她穿著一件米色的羊絨大衣，大衣是雙面絨的，很軟，很厚，貼在身上，襯得她的身材曲線畢露。
金色的頭髮披在肩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瀑布。她的眼睛是藍色的，像寶石，又像大海。
她笑著問他，“做我男朋友如何？”他當時不知道怎麼回答，愣了一下，說，“治好了再說。”她笑了，笑得更甜了，眼睛彎彎的，露出白白的牙齒。
她伸出手，遞給他一張名片。名片是燙金的，上面印著她的名字和電話，還有一個家族的徽章。他接過來，看了看，放進口袋。
她現在在幹什麼？在英國？在中國？她還在替他打理公司嗎？她還在替他跑生產線嗎？他想起她說的話——
“在英國，我們可以公平競爭。我很有競爭力的，我告訴你。”
她當時站在病房門口，穿著一件病號服，藍白條紋的，鬆鬆垮垮的。頭髮披著，沒有化妝，臉白白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藍寶石。她說，“我等你。”
他的心裡一暖。
他又想起阿霓。
她躺在他旁邊的床上，胳膊上纏著繃帶，腿上纏著繃帶。繃帶是白的，在晨光裡反著光。
她的臉還是白白的，但嘴唇不抖了，嘴角翹著，像是在做夢。他想起結婚那天晚上，寨子裡張燈結綵，紅燈籠掛了一路。
她穿著紅裙子，坐在床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著裙角。裙角被她絞出了褶子，一道一道的他走過去，坐在她旁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他給她暖著。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他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她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後來，紅燭滅了。
她的身體很疼，疼得她齜了一下牙，但她沒吭聲，咬著牙忍著。她的手指攥著他的手，指甲掐進他的手背裡。他沒縮，讓她攥著。
她跟了他這麼久，從昆明省城到緬甸，從緬甸到紐約，從紐約到香港，從香港回來。
她中槍了，兩次，胳膊上，腿上。她沒喊過疼，沒哭過，沒抱怨過。她只是握著他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他給她暖著。
他看著她胳膊上的繃帶，繃帶纏得緊緊的，從肩膀一首纏到手肘。繃帶下面是一道二十釐米長的傷口，皮肉翻開著，縫了不知道多少針，她沒喊過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