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又偏西了一些,從窗框的右邊慢慢滑下去,像是有誰在天上拽著一根看不見的繩子,一寸一寸地往下拉。
銀白色的光變得暗淡了,從亮銀變成灰銀,從灰銀變成鉛灰,整個過程慢得讓人察覺不到,等你發現的時候,天己經暗了。
那些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越來越細,越來越淡,像是一條快要乾涸的河,河床露出來了,只剩幾道細細的水痕。
蟲子的叫聲也稀疏了,偶爾吱一聲,拖得很長,像是在說夢話,又像是在打哈欠,聲音斷斷續續的。
從草叢裡傳出來,從樹上傳出來,從西面八方傳出來,然後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隔了很久,又叫一聲,又停了。
羅小天和李強還站在窗前。
兩個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胳膊碰著胳膊,像是兩棵長在一起的樹,根連根,枝連枝,風來的時候一起搖,風停的時候一起靜。
他們的手指在窗臺上慢慢敲著,一下一下的,節奏一模一樣,像是兩個人在合奏一首無聲的曲子。
窗臺上的灰被他們的手指敲得揚起來,在月光裡飄,細細的,密密的,像是活的。
一粒一粒的灰塵在光束裡翻飛,有的往上飄,有的往下沉,有的打著旋,像是一場微型的雪。
李強從兜裡掏出一包華子。
紅色的包裝,皺巴巴的,邊角都磨白了,像是被揉過無數次塞進口袋又掏出來,反反覆覆。
包裝上的字模糊了,只能看見一個金色的圈,圈裡面有什麼字,看不清,像是被水泡過,又像是被汗浸過。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包裝的一角,輕輕一抖,一根菸從裡面探出頭來,菸嘴是黃色的,帶著一道細細的金邊。
他把那根菸抽出來,遞給羅小天,然後又抖出一根,叼在自己嘴裡。煙是軟的,皺巴巴的,煙紙上有細細的紋路,像是老人的皮膚。
又像是乾涸的河床,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菸絲從菸頭處露出一點,深褐色的,帶著一股濃郁的菸草味。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打火機,一次性的,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的液體,液體是半透明的。
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水,又像是油,在透明殼子裡盪來盪去。打火機的底部有一道裂縫,細得像頭髮絲,從底部延伸到中間。
他打了一下,沒著,齒輪磨了一下火石,濺出幾顆火星,亮了一下就滅了。
他又打了一下,火苗竄起來,在月光下跳了一下,橙紅色的,外焰是藍色的,像是一個小精靈在跳舞。
他先給羅小天點上,火苗湊到菸頭前,菸頭在火焰裡轉了一下,紅了一下,著了,菸絲燃燒的聲音嘶嘶的。
然後又給自己點上,菸頭湊到火苗上,吸了一口,菸頭猛地紅了一下,像是燒紅的鐵。
兩個人的菸頭在黑暗中一亮一滅,紅紅的,像是螢火蟲,又像是鬼火,又像是遠處的訊號燈。
他們吸了一口,煙在肺裡轉了一圈,從鼻子裡噴出來,白白的,一縷一縷的,像是絲線,又像是霧。
兩個人的煙在風裡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像兩條蛇纏在一起,又像兩條河匯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轉了一圈,散開了,沒了,像是從來沒存在過。
只有煙味還在,留在空氣裡,留在衣服上,留在手指間。
李強靠在窗框上,背靠著木頭,木頭是糙的,硌著他的背,有一道一道的紋路,能感覺到樹齡,感覺到年輪。
涼意從背上滲進來,透過衣服,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涼颼颼的,像是有冰塊貼在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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