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大廳裡喝茶。
茶是普洱，深褐色的，在白色的瓷杯裡顯得很深，像是藥湯，又像是老抽。茶葉在杯底沉著，一片一片的，舒展開來，葉脈清清楚楚。
他端著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轉著，一圈一圈的。杯壁是熱的，燙著他的指尖，燙得他的指尖發紅，但他沒鬆開，就那麼轉著。
大廳裡很安靜，只有茶水倒進杯子的聲音，咕嘟咕嘟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在陽光裡半明半暗。
素帕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玫紅色的旗袍。旗袍是緊身的，絲綢的，滑滑的，亮亮的，在陽光下反著光，把她的身材勒得曲線畢露。
領口開得很低，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膚，鎖骨下面就是那道溝，深深的。她翹著二郎腿，腳尖挑著一隻繡花鞋，紅色的，上面繡著一朵牡丹，一蕩一蕩的。
她給他夾了一個蝦餃，放在他碗裡。蝦餃是水晶皮的，薄薄的，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粉色的蝦肉，圓圓的，鼓鼓的。
坤沙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蝦餃的湯汁在嘴裡炸開，鮮的，甜的。又咬了一口，又嚼了兩下，又咽下去。他的筷子夾著蝦餃，手指很穩，不急不慢的。
“這蝦餃不錯。”坤沙說。
“廚房新來的師傅做的，廣東人。”素帕又給他夾了一個。
“怪不得。廣東人做點心，有一套。”
“那你多吃點。”
手機響了，在桌上震動，嗡嗡嗡的。手機在桌上轉了一下，磕在茶杯上，叮的一聲。
他看了一眼螢幕，是尼婭的號碼。他放下筷子，筷子擱在碗上，叮的一聲，筷頭搭在碗沿上，筷尾翹著。
他接起來，貼在耳朵上。手機殼是涼的，貼在他耳朵上，涼意滲進來。
“坤哥。”尼婭的聲音在抖，“將軍中槍了。黑手黨的人動用了狙擊手。將軍在搶救，還沒醒過來。”
坤沙的筷子停住了。
夾著的蝦餃懸在半空，蝦餃上的油往下滴，滴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油漬在桌布上慢慢擴散，從一個小圓點變成一個大圓點。
他的臉白了，白得像紙，從額頭白到下巴，從下巴白到脖子，一點血色都沒有。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裡映著窗外的光，亮亮的，但那光是空的。
“什麼？”他的聲音很大，在大廳裡迴盪，彈到牆上，彈到天花板上，又彈回來。“將軍中槍了？傷到哪裡了？嚴重嗎？”
“左肺中了一槍，子彈取出來了，還在觀察。能不能挺過來——”尼婭的聲音斷了。
坤沙的手在抖，筷子夾著的蝦餃掉在桌上。蝦餃彈了一下，滾了兩下，停住了。
蝦餃皮破了，餡露出來了，粉色的蝦肉混著湯汁淌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油漬。
他的臉更白了，額頭上有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從太陽穴淌到顴骨，從顴骨淌到下巴，滴在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馬上過來，帶人過來。”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桌上。手機在桌面上滑了一下，磕在茶壺上，啪的一聲。
茶壺晃了一下，茶水從壺嘴裡灑出來幾滴，洇在桌布上，深褐色的，像是血。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下，吱呀一聲。椅子腿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地板是木頭的，鋪著一層蠟，椅子腿在上面劃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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