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是羅小天的臉，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鬍子茬，他的黑眼圈。
他說“我來接你”，說“以後不用再待在這個寨子裡了”，說“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進頭髮裡，涼涼的。
她沒有擦，這是高興的眼淚。
她活了三十年，第一次有人對她說“我來接你”。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是咱們的家”。
第一次，她覺得自己不是一件工具，不是一枚棋子，不是一件擺設。她是一個人，是一個女人，是一個被人放在心上的女人。
門被敲響了，篤篤篤。她坐起來，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手背溼了。走到門口，拉開門。羅小天站在門口，阿霓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吃飯了，餐廳在樓下，紅燒肉，清蒸魚，辣子雞，還有酸湯魚。都是阿香阿玉愛吃的，我讓廚房特意做的，酸湯魚多放了酸筍。”
瑪尼點點頭，走出房間。三個人一起往餐廳走，走廊裡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壁燈發出暖黃色的光，照在牆上，照在地毯上。阿霓走在羅小天左邊，瑪尼走在羅小天右邊。三個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
餐廳裡，李強己經坐下了，阿香坐在他左邊，阿玉坐在他右邊。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一大盆，白瓷盆，醬色油亮，肥瘦相間，肥的透明，瘦的酥爛。
清蒸魚一條，鱸魚，蒸得魚肉翻出來，白嫩嫩的，澆著蒸魚豉油，蔥絲薑絲鋪了一層。
辣子雞一大盤，紅彤彤的，辣椒比雞多，花椒粒藏在裡面。酸湯魚裝在一個白瓷大盆裡，紅油漂了一層，酸菜和豆芽沉在底下。
還有幾道素菜，蒜蓉西蘭花、清炒豆苗、涼拌黃瓜。
羅小天坐下來，阿霓坐他左邊，瑪尼坐他右邊。李強坐在對面，左邊阿香右邊阿玉。
六個人圍著一張圓桌，紅木的，桌面上鋪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壓著一塊繡花桌布。李強端起酒杯，白酒，五糧液，倒了半杯，酒液晶瑩剔透。
“來，乾一杯。慶祝咱們一家人團聚。”李強站起來，酒杯舉到胸口。
羅小天端起酒杯，阿霓也端起來，瑪尼也端起來，阿香阿玉也端起來。六個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聲音清脆。
李強一仰脖子幹了，酒從喉嚨燒下去，像一道火線。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咚的一聲。
“日他個先人闆闆，這才叫日子。有酒有肉，有兄弟，有女人。還圖啥？給個皇帝都不換。”
阿香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他碗裡。
肉在筷子上顫了一下，差點掉了，她趕緊用手託著。“少喝點，別又喝多了耍酒瘋。上次在香港，你喝多了光著腳在走廊裡跑，說要去維多利亞港游泳。”
“我啥時候耍過酒瘋？”李強瞪著眼。
“上次在香港，你喝多了，抱著馬桶吐，吐完了抱著馬桶喊阿香阿玉，說‘我好想你們啊’。馬桶都不搭理你，你還跟馬桶說話，說‘你怎麼不說話，你是不是也想家了’。”
李強的臉紅了，紅到耳朵根。“那是意外。那馬桶長得像我老家的馬桶。”
阿玉在旁邊補刀。“還有上上次在貴陽，你喝多了，非要去爬樹，說樹上有個鳥窩，你要掏鳥蛋給我吃。
爬上去下不來了，在樹上蹲了半個小時，還是羅隊長把你背下來的。你趴在羅隊長背上還唱歌，唱‘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
“那也是意外，那棵樹長得像我家門口那棵。”
羅小天笑了，阿霓笑了，瑪尼笑了，阿香阿玉笑得更歡了。笑聲在餐廳裡迴盪，彈到牆上，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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