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曼哈頓。
黑光的書房在這棟摩天大樓的第七十七層，整層都是他的私人空間。從電梯出來，要經過三道門。
第一道是防彈玻璃的，兩寸厚，能扛住火箭彈的首接命中，玻璃是夾層的，中間有一層透明的聚碳酸酯，子彈打在上面會嵌進去，但穿不透。
第二道是鋼板夾層的，外面包著實木，黑胡桃木的，紋理細膩，看起來像普通的門，但重量是普通門的五倍，門軸是加強的，推開的時候要用力，能感覺到它的分量。
第三道是虹膜識別的，掃描器裝在門把手上方，銀灰色的，圓形的，要彎下腰，把眼睛湊上去，等那道綠光掃過瞳孔，機器發出嘀的一聲，門鎖彈開，咔嗒，很脆。
書房裡沒有開燈。
黑光不讓開燈，他說光會干擾他的思考。其實不是，他只是喜歡黑暗。黑暗讓他覺得安全，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外，而他躲在暗處，像一隻蜘蛛，在網的中央，等著獵物撞上來。
只有電腦螢幕的光，白慘慘的，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像死人一樣白。
那種白不是正常的白，是失血的白，是骨頭露在外面的白，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白。
螢幕的重新整理率是六十赫茲，肉眼看不見閃爍，但能感覺到一種不穩定的光暈，他的臉也跟著一閃一閃的，忽明忽暗，像是一盞快要滅的燈，鎢絲還在掙扎，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他坐在椅子上。
椅子是從義大利定做的，全牛皮，黑色的，高背，能靠到頭，兩邊有扶手，扶手上包著和座椅一樣的牛皮，己經被他的手指磨出了光澤，亮亮的，像是打了蠟。
椅子底下有五個萬向輪，他坐上去的時候，輪子會往後退一點，發出輕微的滾動聲。
他的背靠著椅背，整個人陷在裡面，像是被椅子吞掉了，只露出頭和手。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著，指甲修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指甲蓋是粉紅色的，但指尖的皮膚有一層薄薄的繭，是長年握槍磨出來的。
篤，篤，篤，一下一下的，節奏很慢，每一下之間隔著同樣的時間，像是一臺精密的節拍器。節拍器的擺針從左邊甩到右邊，再從右邊甩到左邊，每一次擺動都精確到毫秒。
他的眼睛盯著螢幕。
螢幕上是一封郵件，緬甸分部的，發件人是“Ghost”，那是他們在緬甸的聯絡人，一個從不露面、只用加密郵件溝通的幽靈。
沒有人知道Ghost長什麼樣，是男是女，多大年紀。他只知道Ghost的訊息從來沒有錯過。
郵件只有幾行字，英文的，全大寫，像是有人在喊叫：“BOSS, WE LOST THIRTY-EIGHT MORE. DEAD OR CAPTURED. GENERAL NYI THA HAS RECOVERED. PRESIDENT VISITED THE BASE. SPECIAL FOROW UNDER A ESE NAMED LUO XIAOTIAN. THAT GUY IS TOUGH. HALF OUR MEN LOST TO HIM.”
每一個字母都是大寫，像是Ghost把鍵盤上的Caps Lock按下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彈起來。字母在螢幕上排列著，白色的，刺眼的，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盯著那幾行字，盯了很久。久到螢幕暗了，進入了待機狀態。黑色的螢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輪廓，看不清表情。
他的臉在螢幕上是暗的，只有眼白反著一點光，像兩個白點。他又點了一下滑鼠，滑鼠是羅技的，左鍵按下去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咔噠聲。
螢幕亮了，那幾行字又跳出來，白底黑字，清清楚楚。他又盯著看，又盯了很久，又暗了，又點了一下。
就這樣反覆了七八次。每一次螢幕亮起，那幾行字都一模一樣，沒有變化。數字還是三十八，名字還是羅小天。
他反覆地看，反覆地確認，像是一個賭徒在反覆檢視輸掉的籌碼單，希望其中某一個數字突然變小，某一個名字突然消失。但數字沒有變小，名字也沒有消失。
他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不敲了。指尖離桌面只有一張紙的厚度，懸在那裡，一動不動。
桌面是紅木的，塗了一層清漆，光滑得像鏡子。他的指尖懸在鏡面上方，能感覺到桌面散發的涼意，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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