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拳頭握緊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先是小指,然後是無名指,然後是中指,然後是食指,最後是大拇指,全部收進掌心裡,攥成一個硬邦邦的拳頭。
指節捏得發白,白得像骨頭露在外面,指甲蓋下面的肉都白了。
青筋從手背上暴出來,一根一根的,從手腕一首延伸到指根,像是蚯蚓在皮膚底下爬,又像是地圖上的河流,乾涸了,只剩下河床的輪廓。
他的牙齒咬得緊緊的,腮幫子鼓起來,能看見咬肌在皮膚底下一跳一跳的,像是有東西在裡面拱。
牙關咬得嘎嘎響,不是一下,是連續的,咯吱咯吱的,像是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又像是齒輪在幹轉。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下,椅腿在地板上劃出一道聲音,很響,在安靜的房間裡像是打了一個雷。
地板是橡木的,鋪了一層蠟,椅腿的鐵腳在蠟面上划過去,留下一道白色的劃痕,從椅子原來的位置一首延伸到現在的落腳點。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簾是深灰色的,很厚,遮光的,拉的時候沙沙響。布料在軌道上滑動,發出絲綢摩擦的聲音。
灰塵揚起來,在螢幕的光裡飄,像是下了一場微型雪,一粒一粒的,在光束裡翻飛,有的往上飄,有的往下沉。
窗外的曼哈頓燈火通明,帝國大廈的尖頂閃著金光,那是裝飾燈,每天晚上都亮,紅色、白色、藍色,代表美國。
世貿中心一號樓的玻璃幕牆反著光,亮得晃眼,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著對面的樓,映著天上的雲,映著哈德遜河上的船。
哈德遜河對岸是新澤西,那裡的燈稀疏一些,像是有人隨手撒了一把米,東一顆西一顆的,不成片,不成行。
但他沒心思看那些燈。
他的眼睛看著遠處,看著東邊,看著大西洋的方向。大西洋那邊是歐洲——葡萄牙,西班牙,法國,德國。歐洲那邊是中東——
土耳其,敘利亞,伊拉克,伊朗。中東那邊是印度,印度那邊是緬甸。
他的目光穿過曼哈頓的燈火,穿過大西洋的黑暗,穿過歐洲的繁華,穿過中東的戰火,穿過印度的混亂,落在緬甸北部那片被山和霧籠罩的土地上。
那片土地在地圖上只是一個小小的點,但他能看見那裡的山,青色的,一層一層的。能看見那裡的霧,白茫茫的,終年不散。能看見那裡的人——尼泰,坤沙,羅小天。
“尼泰,你命真硬。”他的聲音從他喉嚨裡出來,經過口腔,經過牙齒,噴到空氣裡,消散在黑暗裡。聲音不大,但很沉。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機,手機是黑色的,定製的,加密的,防竊聽的。外殼是鈦合金的,銀灰色,磨砂面,邊緣有倒角。
螢幕是藍寶石玻璃的,據說能扛住子彈——他沒試過,但賣給他的人這麼說的。
他翻到通訊錄,通訊錄裡有幾百個號碼,每個號碼都沒有名字,只有代號。A開頭的,B開頭的,C開頭的。
他翻到J開頭的,那裡只有一個代號:“香港江”。他的手指在那個代號上停了一下,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沒有馬上按下去。
螢幕的光照在他的指尖上,指尖是紅色的,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骨頭的輪廓。
他按了一下,電話響了,嘟——嘟——嘟——。每一聲嘟之間隔著一秒半,那是國際長途的標準間隔。
第一聲嘟響完,他的心跳了一下。第二聲嘟響起,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第三聲嘟響到一半的時候,那邊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