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安全套，放在茶几上。茶几是玻璃的，安全套放在上面，發出很輕的啪的一聲。
她愣了一下，她見過無數男人，沒有一個會主動拿安全套出來的。他們都巴不得不戴，巴不得省事，巴不得事後不認賬。
他拿了，然後他說，“我有老婆，不能害她。”六個字，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當時聽了，心裡像是被人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酸。是那種被人放在心上的酸，是那種被人當回事的酸。
他想著他的老婆，想著會不會害她。他坐在那裡，背挺得筆首，像一棵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眼睛裡有東西，是認真。
她守了六年寡，沒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沒人說過“不能害她”。那些男人，只想佔她便宜，只想把她弄上床，事後穿褲子走人，連電話都不接。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說，你走吧。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她站在窗邊，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走廊裡鋪著地毯，腳步聲很輕，但她聽得清清楚楚。
噠，噠，噠，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她轉過身，看著那張卡，還放在桌上，他沒拿。
她走過去，把卡拿起來，握在手心裡。卡是硬的，邊緣很薄，硌著她的手心，硌出一道白印子。一百萬，一分不少。她站在那裡，握著那張卡，站了很久。
第二天，她把卡轉給了瑪尼，讓瑪尼轉交給他。
她又想起了那次在香港。
他們來旅遊，她安排了半島酒店最好的房間，二十八樓的總統套房，就是她現在住的這一間。
她帶他們吃海鮮，在鯉魚門，剛從海里撈上來的龍蝦，肉是透明的，生吃都行。
她點了滿滿一桌——清蒸石斑，椒鹽瀨尿蝦，蒜蓉粉絲蒸扇貝，姜蔥炒螃蟹。她給他們剝蝦殼，手指上全是蝦油，擦都擦不掉。
她陪他們玩真心話大冒險，故意選真心話，故意讓他問。他問她，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她說，找一個愛我的人。
他笑了笑，沒說話。他的笑很短，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就平了。她盯著那個笑，盯了很久。
她以為這次有機會了。
她做了所有的準備，房間準備好了，1808，她自己的房間是隔壁1807，她給他留的。
酒準備好了，拉菲，八二年的，醒了一下午。氣氛準備好了，燈光調暗了，窗簾拉開了，維多利亞港的夜景鋪在窗外。
可是黑光的人來了，在酒店圍困，在高速上截殺他們。她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房間裡等他，穿著那件淺粉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戴著一對珍珠耳環。
電話響了，老周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她聽著，臉一點一點白了。她眼睜睜看著他們走了，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了。
她站在酒店門口，手扶著門框，門框是冷的，冷意從手指傳上來。夜風吹過來，從維多利亞港上刮過來的，帶著海水的鹹味，帶著樓下燒烤攤的煙火味。
她的眼睛看著街角，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路燈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她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哭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
六年來的第一次。一滴，兩滴，三滴，滴在手背上。眼淚是熱的，從眼眶裡出來的時候是熱的，滴到手上還是熱的，然後慢慢變涼，涼得像海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