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擦在手上,溼溼的,鹹鹹的。又流下來了,又擦了一下,又流下來了。
六年了,她守了六年寡,從未有過一個男人讓她想得如此強烈。她想得到他,哪怕是一夜的溫存也好。
她不是要嫁給他,不是要佔有一輩子。她只是想要一夜。一夜就好。讓他抱抱她,讓他親親她,讓他把她當成一個女人。
而不是一個合作伙伴,不是一箇中間人,不是一個黑寡婦。她想在他懷裡哭一次,把她這六年攢的眼淚都哭出來,哭溼他的襯衫,哭溼他的胸口。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這回流得更兇了,像是堤壩決了口,水從缺口湧出來,止都止不住。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從眼角淌到顴骨,從顴骨淌到下巴,滴在睡袍上。
睡袍是酒紅色的,眼淚滴在上面,洇出一小片深色,像是血。她坐起來,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從鼻腔吸進去,經過喉嚨,經過氣管,進到肺裡,把胸腔撐得滿滿的。
她憋了一會兒,然後吐出來,又吸了一口,又吐出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手背溼了。
她的眼睛亮了。
這次去緬甸,一定要滿足自己。哪怕是一次,她也知足了。她不會再讓他跑了。
她會找機會,單獨跟他在一起。寨子裡有那麼多角落,林子裡有那麼多樹後,總能找到一個沒人的地方。
她會對他說,羅小天,我想你。想了他這麼久,從貴陽想到現在,想得心都疼了。
胸口那個位置,隱隱約約的,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又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把右手按在胸口,隔著睡袍,能感覺到心跳在掌心裡跳,咚咚咚的,越來越快。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維多利亞港的燈還在亮著,一閃一閃的。海面上有一艘遊艇開過,船上的燈是彩色的,紅的、綠的、藍的,倒映在水裡,像是有人在海上畫了一幅畫。
遊艇開過去,船尾拖著一條白色的浪花,浪花在黑暗的海面上是白的,慢慢擴散,慢慢消失。
她的手指在窗玻璃上慢慢畫著,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圈。玻璃是涼的,指尖在上面划過去,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很快就消失了。
見到他,一定要好好看看他。看看他瘦了沒有——上次見他的時候,他的顴骨己經凸出來了,眼睛下面有青色。看看他黑了沒有——
緬甸的太陽那麼毒,他天天在操場上訓練,肯定黑了。看看他有沒有想她——怎麼看呢?看他的眼睛。他看著你的時候,眼睛裡有沒有你,你是能感覺到的。
她要問他,那次在貴陽,他為什麼走了?為什麼不要她?她哪裡不好?她不美嗎?她不性感嗎?她不夠溫柔嗎?她站在鏡子前看過自己,三十歲,臉蛋沒有皺紋,身材沒有走樣。
她穿著那件淺粉色的旗袍,側身站著,鏡子裡的女人曲線畢露——胸是挺的,腰是細的,屁股是翹的,腿是首的。她哪裡不好?
她轉過身,走回床邊,拿起手機,翻到羅小天的號碼。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下。螢幕上,他的名字是“羅小天”,三個字,簡簡單單,沒有加任何修飾。
她存別人號碼的時候,都會加一個標籤——“張總_船運”、“李總_軍火”、“王律師_開曼”。只有他,就是名字,乾乾淨淨,像他這個人。
她想給他發信息,打了一行字,“你在哪裡?”刪了。又打了一行,“你還好嗎?”又刪了。又打了一行,“我想你了。”手指懸在傳送鍵上,懸了很久。
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她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指尖離螢幕只有一張紙的厚度。她按了刪除鍵,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我”刪掉了,“想”刪掉了,“你”刪掉了,“了”刪掉了。螢幕又空了,她怕他正在執行任務,怕她的資訊會暴露他——他的手機可能被監控,她的手機也可能被監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