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羅小天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醒的,鬧鐘還沒響,還差五分鐘。
他是被一種感覺叫醒的,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像是有人在他耳邊吹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人在遠處喊他的名字。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不是純白,是那種刷了很多遍、己經有點發灰的白,牆角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東邊延伸到西邊,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
他的腦子裡還是昨晚那些話,李強說的那些話。“娶公主,才是你唯一的解決方案。”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像翻一塊燒餅,正面烤焦了翻到反面,反面烤焦了又翻回正面。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在笑自己,笑自己像個傻子,笑自己從一個小縣城的退伍兵,淪落到開出租車,又莫名其妙成了臥底,現在又變成了總統的特衛隊長。
笑自己想那麼多有什麼用,想得頭髮都白了,想得覺都睡不著,到最後還不是走一步看一步。
他坐起來,被子滑下去,堆在腰上,露出精瘦的上身。
他的身體是那種長期訓練出來的精瘦,不是健身房裡吃蛋白粉吃出來的那種塊狀肌肉,而是像獵豹一樣,每一塊肌肉都緊緊貼著骨頭,沒有一絲多餘的脂肪。
肋骨一根一根的,能數出來,但胸肌和背肌又很發達,把皮膚撐得緊緊的。他的肩膀上有幾道疤,是以前執行任務時留下的,像幾條蜈蚣趴在那裡。
他揉了揉眼睛,眼角有眼屎,乾乾的,硬硬的,黃白色的,像兩顆鹽粒。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輕輕一扯,扯下來了,眼屎粘在指尖上,他看了一眼,在床單上擦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床,李強還在睡。被子蒙著頭,只露出一個後腦勺,頭髮亂蓬蓬的,像雞窩,又像被牛舔過的草地,東倒西歪的。
幾根頭髮翹起來,豎在那裡,像是天線。他的呼吸很勻,胸口一起一伏,節奏很穩定,像一臺機器在運轉。偶爾他會嘟囔一句夢話,含糊不清的,像是“阿香”又像是“阿玉”,分不清。
羅小天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踩在地上,地板是木頭的,老木頭,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呀聲。
涼意從腳底往上爬,從腳底爬到腳踝,從腳踝爬到小腿,從小腿爬到膝蓋。他打了個顫,但沒縮回去,就那麼站著,讓涼意繼續往上爬。
這是一種習慣,在部隊的時候養成的。每天早上起床,光腳踩在地上,讓涼意把最後一絲睡意趕走。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簾是軍綠色的,很厚,遮光的,拉的時候沙沙響,灰塵揚起來,在晨光裡飄,一粒一粒的,像是下了一場微型雪。
陽光猛地湧進來,金燦燦的,亮得晃眼,像是一盆金水從窗外潑進來,潑在他臉上,潑在他身上,潑在整個房間裡。
他眯了一下眼睛,用手擋了一下,手指縫裡漏進來的光把他的手指照成了半透明的紅色,能看見裡面的骨頭。
窗外是軍事基地的操場。
操場上有人在跑操,大概兩百多人,穿著深綠色的訓練服,排成西個方陣。
腳步聲咚咚咚的,兩百多雙腳同時落地,同時抬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口號聲震天響,一二一,一二一,整齊得像一個人。
那些士兵的臉上全是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在晨光裡閃著光,像是一顆一顆的鑽石。
他們的動作很整齊,抬腿的時候膝蓋抬到同樣的高度,擺臂的時候手臂擺到同樣的角度,落地的時候腳尖同時著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點上,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羅小天看著那些士兵,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一個方陣掃到另一個方陣,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他在找毛病,找那些不整齊的地方。第三排左數第西個,抬腿的高度比其他人低了大概兩釐米。第五排右數第二個,擺臂的角度比其他人小了大概五度。他在心裡記下來,準備今天訓練的時候糾正。
他在想,這些兵,是他帶出來的。兩個星期前,他們還是一盤散沙,跑步的時候隊伍是歪的,口號喊不齊,有人喊一的時候有人喊二。
現在,他們能排成西個方陣,能在同一個節拍裡抬腿落地。他的手指在窗臺上慢慢敲著,一下一下的。他在想,今天要去總統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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