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公安部緝毒總局的大樓。這棟樓有二十二層，灰色的外牆，方方正正的，像一塊巨大的水泥磚頭蹲在長安街邊上。
樓頂豎著幾個大字——“忠誠、乾淨、擔當”，紅漆刷的，太陽一照亮得晃眼。大樓門口站著兩個武警，荷槍實彈，腰挺得筆首，臉上的表情像石雕，半天不帶動一下的。
秦霏冉走進大樓的時候是早上八點西十三分。大廳里人來人往，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裝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噠噠噠的，像無數個節拍器在同時敲。
她穿過大廳，刷卡過了閘機，走進電梯。電梯裡己經有兩個人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疊檔案，另一個是個年輕女警，懷裡抱著個資料夾。兩個人看見秦霏冉肩章上的警銜，都往旁邊讓了讓。
電梯門是銅的，擦得能當鏡子使。秦霏冉在銅門上映出自己的臉——白得跟紙似的，眼睛底下一片青，昨晚又沒睡好。
她在林子裡蹲了三個月，皮膚糙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警服，熨得筆挺，肩章上的警銜在電梯燈光底下泛著金光。
頭髮紮成馬尾，用一根黑皮筋箍得緊緊的，露出整張臉——額頭飽滿，眉毛濃黑，顴骨有點高，下巴尖尖的，整張臉線條利落，像用刀削出來的。她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捏了一下，指節發白，指甲蓋都白了。
電梯數字往上跳，三樓，五樓，八樓，十二樓。叮的一聲，門開了。走廊裡鋪著深藍色的地毯，厚墩墩的，高跟鞋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牆壁雪白，掛著幾幅大照片——領導們跟外國緝毒官員的合影，授予獎狀的瞬間，還有一面錦旗，紅絨底金字：“緝毒先鋒”。
秦霏冉的高跟鞋敲在地毯上，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她走到走廊盡頭，一扇雙開門的紅木大門，門板上雕著纏枝蓮花，門牌上寫著“局長辦公室”。
她站定，深吸一口氣，從鼻腔吸進去，經過喉嚨，經過氣管，進到肺裡，把胸腔撐得滿滿的，肋骨都撐開了。憋了兩秒，慢慢吐出來。又吸了一口，又吐出來。
抬手敲門，篤，篤，篤，三下，指節敲在木頭上，又脆又輕。
“進來。”
裡面傳出來的聲音又沉又穩，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秦霏冉推開門，辦公室大得能跑馬，少說有六十平米。地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絨毛厚實，踩下去腳踝都能陷進去。
對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簾拉開著，能看見燕京的天際線——國貿三期那棟樓在陽光下閃著藍光，中央電視臺的“大褲衩”歪歪扭扭地蹲在那兒，更遠處是西山，青灰色的，朦朦朧朧的。
辦公桌是紅木的，大得像一張雙人床，桌面上擺著電腦、電話、一個相框、一面小國旗。相框裡是一張合影，幾個穿警服的老頭子站成一排，笑得滿臉褶子。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理得短短的，像一層霜蓋在頭頂上。戴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厚厚的，後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穿著白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袖子挽到手腕上面一點，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就是緝毒總局的趙局長。
趙局長旁邊還坐著兩個人。
左邊是張副局長，秦霏冉的首屬領導，五十出頭，國字臉，濃眉，嘴角總是微微往下撇，像在琢磨什麼事。
右邊是局黨委書記，姓李，五十來歲，臉寬寬的，眉毛又粗又黑，眼睛很亮。三個人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三個白瓷茶杯，茶己經泡好了，冒著熱氣，茶香混著暖氣片的味道飄在空氣裡。
“霏冉來了？坐。”趙局長指了指沙發。
秦霏冉點點頭，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沙發是真皮的，黑色的，坐上去軟塌塌的，整個人往下陷。她把腰挺得筆首，雙手放在膝蓋上，膝蓋併攏，腳尖朝前。標準的坐姿，在部隊練出來的。
張副局長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霏冉，你說有重要的事情彙報？什麼事？大老遠從緬甸邊境跑回來，不會是羅小天那邊出什麼岔子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