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上了公路，往北開。
公路是柏油的，雙向兩車道，路面有些地方裂了縫，縫裡長出了草。路兩邊是稻田，綠油油的，稻子還沒抽穗，葉子細細的，在風裡搖，一波一波的，像綠色的海浪，從路邊一首鋪到山腳下。
田裡有農民彎著腰插秧，頭上戴著斗笠，斗笠是竹篾編的，尖頂的。遠處有佛塔，金色的塔尖在陽光下反著光，亮得晃眼，像一根巨大的金蠟燭。
塔身上貼著金箔，一塊一塊的，風吹日曬，有的地方金箔翹起來了。路上車不多，偶爾一輛摩托車突突突地過去，車後座綁著雞籠，竹篾編的籠子，雞在籠子裡咯咯叫，雞毛從籠子縫裡飄出來。
一輛牛車慢悠悠地走在路邊，牛是白色的，背上有一個駝峰一樣的隆起，屁股上糊著泥巴，尾巴甩來甩去趕蒼蠅。趕牛的人坐在車轅上，手裡拿著鞭子，鞭子垂在地上，拖著走。
李強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口袋裡摸煙。摸出一包華子，紅色的包裝，皺巴巴的，邊角都磨白了，叼了一根在嘴裡，又遞給羅小天一根。
羅小天接過來，叼在嘴裡，菸嘴是黃色的，帶著一道細細的金邊。李強打著打火機，一次性的，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的液體晃了一下。
火苗竄起來，橙紅色的，先給羅小天點上，又給自己點上。兩個人吸了一口，煙在肺裡轉了一圈，從鼻子裡噴出來，白白的，從車窗縫裡鑽出去，被風扯散了，一縷一縷的，飄到車後面。
“天哥，你說秦處長那邊，高層協調得咋樣了？”
羅小天彈了一下菸灰，菸灰從車窗縫裡飛出去，落在公路上，被風吹散了，碎成粉末。
“不知道，上次她發信息來，說還在等訊息。外交部、公安部、國安部，好幾個部門在協調。
這不是小事，涉及到緬甸總統、尼泰將軍、坤沙，還有黑手黨，牽扯太多。一個環節卡住了，整個方案就得推翻重來。”
“要是真協調好了，阿霓嫂子、瑪尼軍師、阿香阿玉，她們就不用再當毒販了。以後跟咱們在總統府，光明正大地過日子。”李強吸了一口煙，菸頭紅了一下，菸灰長了一截，他沒彈。
“日他個先人闆闆，我做夢都夢到這一天。阿香阿玉穿上正經衣服，不是寨子裡那些花花綠綠的裙子，是正經的連衣裙、T恤衫、牛仔褲。
頭髮也好好梳，不扎那些亂七八糟的辮子，不戴那些叮叮噹噹的耳環。住在總統府裡，早上起來在花園裡散步，晚上在餐廳吃飯，跟正常人一樣。不用提心吊膽，不用半夜聽見槍聲就驚醒。”
“會有那一天的。”羅小天把菸頭彈出車窗，菸頭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掉在路邊，火星子濺了一下，滅了。
車子開了兩個小時，到了山寨外圍的山腳下。路變窄了，從柏油路變成了土路，坑坑窪窪的，車子顛得厲害，像坐船。
路兩邊是密林，樹一棵挨著一棵，枝葉交錯，把陽光擋在外面，只有幾縷漏下來，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柵欄的影子。
空氣裡有股潮溼的味道，混著樹葉的腐味和泥土的腥味，吸進肺裡沉甸甸的。李強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那股味道鑽進來，他深吸了一口，鼻翼翕動。
“這味道，聞著就親切。在總統府待久了，花園裡全是花香，玫瑰梔子夜來香，香得人頭暈。
還是這林子裡的味道好，實實在在的，有土腥味，有爛樹葉味，有野果子味。”
車子拐過一個彎，山寨的寨門出現在眼前。寨門是木頭搭的，兩根粗柱子，柱子是柚木的，有合抱那麼粗，樹皮還在，上面長滿了青苔。
上面橫著一根梁，樑上掛著幾個紅燈籠，舊的，紅紙褪色了，被雨水衝得發白，在風裡晃，一搖一搖的。
寨門口站著兩個哨兵，手裡端著步槍，AK的，槍托上纏著膠帶。看見越野車開過來，端起槍，然後認出了車牌——
總統府的車牌，白底黑字，上面印著金色的孔雀。哨兵放下槍，敬了個禮，腳跟併攏，腳尖分開六十度。
李強把車開進寨子，停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空地鋪著石板，青灰色的，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縫隙里長著草，草葉子從石頭縫裡鑽出來，綠油油的。
紅燈籠掛了一圈，一串一串的，從屋簷下垂下來，新的舊的都有，新的紅得像血，舊的紅紙褪成了粉紅色。
正是中午，寨子裡飄著柴火飯的味道，酸筍煮肉，竹筒飯，還有烤魚的焦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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