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天迎上去，兩個人面對面站住。中間隔了一步的距離，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阿霓的胸口起伏著，呼吸有點急促，T恤胸口的布料跟著一起一伏。
她仰著頭看著他，他比她高半個頭，她得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在他臉上掃了一遍——他的眼睛，眼眶有點凹，眼白有血絲。
他的眉毛，眉骨突出，眉毛濃黑；他的鼻子，鼻樑挺首，鼻尖微微上翹；他的嘴唇，嘴唇薄，唇線分明，有點乾裂。
他的鬍子茬，青黑一片，從下巴蔓延到耳根；他的黑眼圈，眼睛下面兩團青色，像沒洗乾淨。她的眼眶紅了，眼角有亮晶晶的東西在轉。
“你瘦了。”她伸出手，手指在他的臉頰上碰了一下，指尖涼涼的。他的顴骨凸出來了，以前沒那麼凸。
“你也瘦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骨頭凸起的痕跡，以前肉肉的。
阿霓的嘴角翹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她的眼睛亮了。羅小天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手心貼著手心，給她暖著。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手指從她的指縫裡穿過去，十指交叉。
“我來接你。”他說。
阿霓點點頭，下巴動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裡蜷了一下，指甲輕輕刮過他的掌心。
阿香和阿玉從同一棟房子裡跑出來。門被推開，撞在牆上，砰的一聲。阿香穿著一件花襯衫，大紅色的，上面印著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花瓣層層疊疊的，金色的葉子，綠色的枝。
深色的褲子，褲腿挽著。腳上是一雙塑膠拖鞋，粉紅色的，上面印著Hello Kitty，走路啪嗒啪嗒響。
胳膊上那道槍傷留下的疤露在外面，縫了七針，拆了線，留下一條蜈蚣一樣的疤痕，彎彎曲曲的，從手腕上面一點一首延伸到胳膊肘。
阿玉穿著一件黃色的T恤，胸前印著一隻卡通貓，貓的眼睛大大的，鬍子翹翹的。深色的褲子，腳上也是一雙塑膠拖鞋，藍色的，上面印著哆啦A夢。
兩個人跑過來，阿香跑在前面，阿玉跟在後面，拖鞋啪嗒啪嗒響成一片。阿香跑到李強面前，喘著氣，胸口起伏著，花襯衫上的牡丹花跟著一起一伏。
李強張開胳膊，一邊一個，把兩個人摟進懷裡。他的胳膊粗，摟著兩個人綽綽有餘，像老母雞護小雞。
阿香的臉埋在他左邊胸口，阿玉的臉埋在他右邊胸口，兩個人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
一個頭發是茉莉花味的，寨子裡種的茉莉花，摘下來泡在水裡，洗頭的時候倒進去。一個頭發是香皂味的，力士香皂，粉紅色的那種。
“日他個先人闆闆，想死老子了。”李強的聲音悶悶的，下巴壓著阿香的頭頂，喉結滾動。
阿香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我們也想你，天天想，想得睡不著。”
阿玉也抬起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天天想，晚上睡不著，阿香抱著我哭，說李強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說不可能，李強那小子要是敢不要我們，我追到總統府把他耳朵揪下來，揪下來餵狗。”
“放屁，我啥時候哭了。”阿香伸手去掐阿玉的胳膊，阿玉躲了一下，沒躲開，被掐了個正著，齜了一下牙，嘶了一聲。
“你沒哭？枕頭溼了一大片的是誰？早上起來枕頭能擰出水來的是誰？”阿玉揉著被掐的地方，胳膊上紅了一塊。
“那是口水，我睡覺流口水你又不是不知道。”
“口水？口水能從眼睛裡流出來？你流一個給我看看。”
李強哈哈大笑，笑聲在空地上炸開，把牆根下蹲著的幾個老人嚇了一跳，煙桿差點掉地上，手忙腳亂地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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