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霏冉站在停機坪邊上，看著那架波音737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雲層裡。
機尾的金色孔雀越來越小，最後被白茫茫的雲吞沒了，只剩引擎的轟鳴聲在天際隱隱約約地迴盪，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一隻蜜蜂飛遠了，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晨風從跑道那頭刮過來，帶著航空煤油的味道，刺鼻得很，混著橡膠燒焦的味道，吹得她警服的衣襬獵獵作響。
警服的料子是混紡的，深藍色的，被風鼓起來，又癟下去。她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攥著手機。
手機殼涼涼的，貼著掌心，她攥得指節發白。站了好一陣子，久到地勤人員開始清理跑道，一輛黃色的工程車慢悠悠地開過去，車上的人看了她一眼。
塔臺的燈光滅了，白色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像有人在關燈。停機坪上的風更大了，吹得她頭髮從馬尾裡散出來幾縷，飄在臉上，癢癢的。她把碎髮別到耳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車上，她發動引擎。車子是黑色的帕薩特，車身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從後車門一首延伸到尾燈，是上次追一個嫌疑人時在巷子裡刮的，一首沒去修。
她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的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被人用炭筆輕輕畫了兩道。
昨晚一夜沒怎麼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床單都被她滾皺了。腦子裡全是羅小天，他在茶室裡被那幾個女人輪流親的樣子——
艾米麗第一個衝上去，捧著他的臉，親得那麼用力。徐慧茹親他的額頭，輕輕的，像蜻蜓點水。
江昱兒親他的左臉，帶著藥草的味道。李子璇親他的右臉，乾脆利落，像她開槍一樣。他臉上那幾個口紅印子，正紅的、豆沙的、橘色的、淡橘色的，像一幅抽象畫。
他坐在休息室裡跟陳老侃侃而談的樣子，腰挺得像一棵樹，手指在膝蓋上點著，一條一條地說著緬甸北部的三步走方案。
還有——她在衛生間裡拉著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他的手掌很大，很熱，貼在她的薄毛衣上，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她的臉又燙了，她用手背貼了貼臉頰，滾燙的，像剛出鍋的饅頭。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機場高速。天色己經大亮了，灰濛濛的霧霾散了一些，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像一枚被磨砂玻璃罩住的燈泡，金燦燦的但不刺眼。
路邊的白楊樹葉子黃了一半，在晨風裡嘩嘩響，像無數只小手在拍。有的葉子被風吹下來，打著旋落在車頂上，又被風捲走了。
她搖下車窗，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汽車尾氣的味道和遠處農田裡燒秸稈的煙味，吹在臉上很舒服。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從鼻腔吸進去，經過喉嚨，進到肺裡，涼絲絲的，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到了公安部大院，停好車。院子裡停著幾輛警車，車頂上的警燈在晨光裡反著光。
她上樓，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軍靴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她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掏出鑰匙開門。
鑰匙串上掛著一個Hello Kitty的掛件，粉紅色的，是江昱兒送的，掛件的臉上被磨掉了一塊漆，露出裡面白色的塑膠。
她擰開門，走進去。辦公室不大，約莫二十平米。一張辦公桌，紅木的，漆面斑駁，桌腿上有一道劃痕。
一把椅子，真皮的，黑色的，坐墊上有一個凹陷，是她常年坐出來的。一個檔案櫃，鐵皮的，灰色的，櫃門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和一張緬甸地圖。
桌上堆著一摞檔案，最上面那份是羅小天的檔案，封面上貼著他穿著軍裝的照片。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簾是淺藍色的，布的，拉的時候沙沙響。晨光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那些檔案上，照在她的臉上。
窗臺上有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葉子綠油油的，她拿起噴壺噴了點水，水珠子在葉子上滾來滾去。
手機響了，她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著三個字：李子璇，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接起來。
“秦大處長，小天他們走了吧？”李子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冷冰冰的，但底下壓著一點什麼，像冰層下面的水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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