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天轉過身，對阿霓和瑪尼招了招手。“上船，東西帶齊，別落車上。”
六個人上了船。
踏板是一塊木板，搭在船和碼頭之間，踩上去晃悠悠的。船身晃了一下，阿香一個趔趄，腳下一滑，差點摔倒，雙手在空中亂抓。
李強一把扶住她，手摟著她的腰，她的腰很細，他的手臂一圈就圈住了。“小心點。這船晃得跟搖籃似的，站不穩就扶著船舷。”
阿香站穩了，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還以為要掉河裡餵魚了。”
阿玉在後面笑。“掉下去正好，洗個澡。湄公河的水，洗了能變白。”
“你才掉下去，你先掉，我給你數著，看你能撲騰幾下。”
船老大發動引擎，突突突的，船身震動著，柴油機的味道瀰漫開來。纜繩解開了，扔在碼頭上，船慢慢離開碼頭，船頭調轉，朝著下游開去。
湄公河的水渾黃渾黃的，像流動的泥漿，河面很寬，少說有西五百米，兩岸是密林，樹一棵挨著一棵，枝葉垂到水面上，樹根被河水沖刷得露出來，像一隻只爪子抓著泥土。
偶爾能看見河邊的寨子，木頭房子，吊腳樓，下面是用木樁撐起來的。有小孩在河邊玩水，光著屁股，皮膚曬得黑亮，看見船開過來，揮手喊叫，聲音被引擎聲蓋住了，只看見嘴在動。
有漁民划著小船在河上打魚，小船是木頭的，窄窄的，一個人划槳，一個人撒網。撒網的時候網在空中散開，像一朵花，然後落進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阿香阿玉趴在船舷上往外看，船舷是鐵的，被太陽曬得滾燙，她們把胳膊搭在上面，燙得齜了一下牙，但捨不得挪開。
阿香指著岸邊，手指著遠處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那個是不是鱷魚？你看它趴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根木頭，但木頭不會那麼黑。”
李強湊過去看了一眼，手搭在眉毛上，眯著眼。“那是木頭，上面還有樹枝呢，樹枝都枯了。”
“木頭？我看著像鱷魚。鱷魚趴在水邊不就是那個樣子？等獵物過來，一口咬住。”
“你見過木頭張嘴巴嗎？那東西從咱們出碼頭就趴那兒了，要真是鱷魚，早游過來了。”
阿玉在旁邊笑了，捂著嘴。“她見啥都像鱷魚，上次在寨子裡，看見一根繩子，也說是蛇，嚇得跳到桌子上，把碗都碰掉了。結果人家拿起來一看，是根麻繩，拴牛用的。”
阿香伸手去掐阿玉，阿玉躲開了，阿香的手指擦過她的胳膊。“你閉嘴，那繩子花花綠綠的，誰看了不以為是蛇？”
“花花綠綠？那是麻繩的本色，黃不拉幾的，你色盲啊？”
瑪尼站在船尾，看著湄公河的水。水流很急，打著旋，旋渦一個接一個，河水撞在船舷上，濺起水花，水珠子落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指在船舷上敲著，一下一下的，指甲碰在鐵板上，發出很輕的叮叮聲。阿霓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肩膀挨著，胳膊碰著胳膊。
“想啥 Dis？”阿霓側過頭看著她。
“想以前，我跟坤沙走過這條水路，很多次。從清萊上船，順著湄公河往下，去寮國，去泰國，去柬埔寨。運木材，運玉石，運毒品。
每次都是這條船，這個船老大。他姓吳，人都叫他老吳。抽自己卷的煙，菸絲是自己種的，曬乾了切碎，卷在褐色的煙紙裡。”
“那時候你多大？”
“十八歲，第一次走這條水路，吐了一路，膽汁都吐出來了，綠色的，苦的。船晃得厲害，我趴在船舷上，頭伸出去，吐完了抬頭一看，滿天星星。
老吳給我熬了一碗薑湯，放了紅糖，黑紅色的，辣嗓子，喝下去才好一點。他說，丫頭，第一次都這樣，多走幾次就好了。”
阿霓的手放在瑪尼的手背上，她的手涼涼的，瑪尼的手也涼涼的，兩隻涼手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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