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船在南海漂了一天一夜。
南海的水從深藍色變成了藍黑色,又從藍黑色變成了墨綠色,像一塊巨大的翡翠在陽光下閃光。
第二天傍晚,太陽西斜,掛在西邊的海平面上,像一枚巨大的鹹鴨蛋黃,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香港島的輪廓從海平面上浮了出來,先是太平山的山尖,綠油油的,像一塊翡翠從水裡冒出來。
然後是山頂的凌霄閣,白色的,像一座王冠扣在山頭上,又像一隻巨大的蘑菇。
夕陽照在維多利亞港上,把海水染成了金紅色,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層碎金子。
中環的高樓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筷子筒裡的筷子,一根挨著一根。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像一塊塊燒紅的鐵,又像一面面巨大的銅鏡,把夕陽的光切成千萬片,碎片在海面上跳來跳去。
李強站在船頭,一隻手扶著船舷,另一隻手夾著煙。船舷是鐵的,被太陽曬了一天,滾燙滾燙的,他的手按在上面,掌心燙得發紅,但他捨不得挪開。
煙是他從褲兜裡摸出來的,華子,皺巴巴的,菸嘴被汗浸溼了,叼在嘴裡有一股鹹味。
他看著香港島的輪廓從海平面上一點一點升起來,嘴巴張著,煙差點從嘴裡掉下來。菸灰長了,從菸頭上延伸出來,灰白色的,海風一吹,散了,飄到海面上。
“日他個先人闆闆,香港這地方,每次來看都不一樣。上次來是晚上,燈亮得跟白天似的,那些高樓上的霓虹燈,紅的綠的藍的黃的,閃得人眼睛都花了。
這次是傍晚,又是一種味道。你看那太陽,卡在兩棟樓中間,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李強用夾煙的手指指著遠處的夕陽。
阿香阿玉從船艙裡鑽出來。
船艙的門是鐵的,推的時候吱呀一聲,像老鼠被踩了尾巴。兩個人趴在船舷上,胳膊搭在鐵板上,燙得齜了一下牙,但沒縮回去。
阿香的暈船好多了,在船艙裡躺了一天一夜,吐了七八回,把胃裡的酸水都吐出來了。
現在臉不白了,嘴唇也有血色了,雖然還是有點發青。阿玉從揹包裡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她。
阿香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到花襯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那就是太平山?上面那個白白的是啥子?像個蘑菇似的。”阿香用手指著山頂,手指上還沾著礦泉水。
“凌霄閣,觀景臺,站在上面能看到整個香港,九龍、中環、維多利亞港,還有遠處的南丫島、大嶼山,全都能看見。”羅小天靠在船舷上,雙手抱在胸前。
“能去嗎?”阿玉眼睛亮了,瞳孔裡映著夕陽的餘暉,像兩顆金色的珠子。
“不能,將軍說了,交易完成立刻回。不逛街,不買東西,不觀光。上次在香港,黑光的人在高速上截殺咱們,你忘了?
阿霓腿上中了一槍,阿香胳膊上中了一槍,老子的耳朵也被子彈擦掉一塊皮。這次咱們是來押貨的,不是來旅遊的。”李強伸手在阿玉腦袋上敲了一下,指節叩在她腦門上,叩的一聲。
阿玉的嘴撅起來了,撅得能掛油瓶。“我就問問嘛,問問又不犯法。嘴長在我臉上,我想問啥就問啥!”
“問問可以,但別惦記,惦記也沒用。”
船老大把船開進維多利亞港,船舵在他手裡握著,舵輪是木頭的,被他磨得光滑鋥亮,上面有一層包漿。
他的右手還吊著繃帶,白色的繃帶在風裡飄,左手握著舵,穩得很。維多利亞港的船隻多得像下餃子,貨輪、遊艇、天星小輪、漁船,來來往往。
一艘巨大的集裝箱貨輪從旁邊開過,船身有十幾層樓高,上面堆滿了集裝箱,紅的藍的綠的黃的,像一塊巨大的積木。
貨輪的汽笛響了,低沉,悠長,拖了七八秒才消失,在海面上回蕩。海鷗在船頭上飛來飛去,啊啊啊地叫著,翅膀張開,在風裡滑翔,白色的羽毛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