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窗外的天空從灰藍色變成了深藍色，又從深藍色變成了一片白茫茫。
雲層像一堵牆，白得晃眼，飛機一頭扎進去，窗戶外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機翼上的燈一閃一閃的，紅色的，像一隻獨眼在霧裡眨。
機身微微震動，引擎的聲音從轟鳴變成了低沉的嗡嗡聲。羅小天靠在舷窗上，舷窗的塑膠邊緣涼涼的，貼著太陽穴。
他看著窗外的雲海，雲層厚厚的，像一大片棉花田，被夕陽染成了金紅色。雲層的邊緣鑲著一圈金邊，亮得晃眼，像有人用金箔貼了一圈。
雲海翻湧著，有的地方凸起來，像山峰；有的地方凹下去，像山谷。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片雲海照得層次分明——
最上面是金紅色的，中間是橘紅色的，最下面是灰藍色的。飛機開始下降，機身微微傾斜，窗外的雲海越來越近，近得能看見雲的紋理，一絲一絲的，像扯碎的棉絮。
然後猛地鑽了進去，窗戶外一片白，濃得像牛奶，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機翼上的燈還在閃。
穿過雲層，莫斯科的夜景猛地鋪在腳下——燈海，一望無際的燈海，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黃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整個珠寶箱打翻了，碎鑽石撒了一地。
燈光組成各種形狀，有的是一條線，那是公路；有的是一大片，那是居民區；有的是一個亮點，那是一座高樓。
莫斯科河像一條黑色的綢帶，蜿蜒穿過燈海，河面上倒映著兩岸的燈光，碎成千萬片，隨波晃動。
遠遠近近的，能看見幾座高塔的影子，奧斯坦金諾電視塔最高，尖頂上亮著紅燈，一閃一閃的，像一根巨大的針插在城市的心臟上。
“日他個先人闆闆，這莫斯科，比燕京還亮。”李強從前排探過頭來，安全帶勒著他的胸口，他把安全帶鬆了鬆，鼻尖貼在舷窗上，壓得扁扁的。
撥出的熱氣在舷窗上凝了一小片霧，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抹出一道透明的縫。
“你看那條路，車燈一串一串的，跟珍珠項鍊似的。仰光晚上八點就黑燈瞎火了，這裡十點了還亮得跟白天一樣。那棟樓，是圓的，像一顆蛋。”
阿香也趴過來，下巴擱在李強肩膀上，頭髮蹭著他的脖子。她穿著一件花襯衫，大紅色的，在機艙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鮮豔。
“那一條一條的是什麼？發光的小蛇，彎彎曲曲的。”
“那是公路，車燈。”羅小天指了指那些流動的光帶。光帶在夜色裡緩緩移動，紅的尾燈往一個方向流，白的前燈往另一個方向流，像兩條不同顏色的河流交匯在一起。
“莫斯科的環路，五環六環，從市中心輻射出去。那條最亮的，是莫斯科環路，圍著整個城市繞了一圈。”
阿玉也湊過來，從李強另一邊探出頭，下巴擱在他另一個肩膀上。三個人擠在舷窗邊，像三隻擠在窩裡的小鳥。“那個亮晶晶的大圓盤是什麼？像一面鏡子，反著光。”
羅小天看了一眼。“應該是莫斯科大學的觀景臺，在麻雀山上。斯大林時代建的，莫斯科七姐妹之一，尖頂上有一顆紅星。”
萊心怡坐在羅小天旁邊，也趴在舷窗上。手腕上的銀手鐲碰到舷窗邊緣，叮的一聲。“好漂亮，比仰光漂亮多了。仰光晚上黑乎乎的，只有大金塔亮著燈。”
尼婭坐在過道另一邊，也側過頭看著窗外，手指摸著脖子上的孔雀墜子。“莫斯科，俄羅斯的心臟。我在書上看過，說莫斯科建在七座山丘上，跟羅馬一樣。”
飛機降落在伏努科沃國際機場。
跑道兩邊的燈一串一串的，像兩串珍珠，從機翼下面往後飛。機輪擦在跑道上，吱的一聲，機身猛地一震，行李艙裡的行李箱嘩啦響了一聲。
發動機反推，轟隆隆的，震得座椅都在抖。窗外的候機樓越來越近，玻璃幕牆在夜色裡反著光，像一塊巨大的冰。
樓頂上豎著巨大的俄文招牌，彎彎曲曲的字母，紅色的，像一排排小蝌蚪趴在那裡。招牌上的燈亮著，紅光映在周圍的霧氣裡，朦朦朧朧的。
艙門打開了。
一股冷風從艙門縫裡鑽進來，帶著冰雪的味道，涼颼颼的，像有人往機艙裡倒了一桶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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