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感覺她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連羅小天也沒有。第二次接生是在一年之後，那個被她救活的女人的鄰居，胎位不正，腳先出來。
她有了上次的經驗，手穩了很多，把胎兒在產道里轉了方向，讓頭先出來。嬰兒出生時發出了洪亮的哭聲，震得竹樓的竹蓆都在顫。
那一刻她抱著那個渾身是血的嬰兒，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有自己的孩子——她沒有往下想。她把嬰兒遞給母親，洗了手，走出了竹樓。
此刻蹲在水池邊，阿香被李強摟在懷裡哭的畫面在她視網膜上反覆重放。阿香的眼淚滴在李強胸口，李強蹲下來把耳朵貼在阿香肚子上——
胎兒還太小聽不到胎心，但他還是貼著不肯動。
瑪尼看著自己泡在池水裡的手指，月光把她的指節照得發白。如果羅小天去紐約……她沒有讓那個念頭完整地浮上來。
只是用手指在水面上輕輕劃了一道波紋，看著錦鯉在波紋下游過來，又擺著尾巴游開。然後站起身，把溼手在風衣下襬上擦乾，朝宿舍樓走去。
尼婭站在水池另一邊，手指習慣性地摸著脖子上的孔雀墜子。墜子上沾了夜露，涼絲絲的，貼在她的鎖骨上。
鎖骨上的皮膚很薄，能感覺到墜子邊緣那道細細的鑲邊——那是緬甸傳統銀匠的手藝，在孔雀尾巴上鑲了一圈細如髮絲的銀線。
她沒有走過去——阿香被李強摟在懷裡的畫面讓她想起烏拉爾軍工廠的那個夜晚。
黑光派了七八十個僱傭兵和十幾個殺手榜的職業殺手，首升機在營區上空盤旋，旋翼捲起的沙塵打在營房鐵皮牆上噼裡啪啦響。
火箭筒在彈藥庫外牆炸出大洞，混凝土碎片像雨點一樣落下來。她蹲在沙袋掩體後面，手槍彈匣打空了，從地上撿起一把繳獲的MP5繼續打。
MP5的槍管燙得能煎雞蛋，她的手被燙出了泡，但沒時間換槍。那一刻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她死在那個掩體裡，將軍會不會傷心，羅小天會不會記得她。
後來她活下來了。
手背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縫了好幾針，拆線後在皮膚上留下細細的白線。她每次摸孔雀墜子的時候都會碰到那條疤痕，疤痕在慢慢變淡，從粉紅色褪成淺白色，但那個念頭從來沒淡過。
阿香懷孕了。
尼婭看著阿香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臉，心裡那一絲被她在無數個夜晚壓在枕頭下的念頭忽然像泡了水的豆子一樣膨脹起來——她也想給羅小天生一個孩子。
她的身體條件不比阿香差——每年在將軍的基地做全面體檢，軍醫說過她的子宮和卵巢健康得像二十出頭的女孩，受孕能力很強。
那張體檢報告她看過好幾遍，每一次都看到那幾個關鍵指標——卵泡刺激素水平正常，黃體生成素峰值穩定，子宮內膜在排卵期能達到最佳厚度。
如果她能在羅小天去紐約之前……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摸到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隔著風衣面料輕輕按了一下，指腹在小腹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
然後她咬了咬下唇把這個念頭強行壓了回去。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黑手黨總部大廈的建築藍圖和替身換班規律，連秦隊跟他說話都只談情報交換不提私事——不要在這種時候增加他的負擔。
但如果他活著回來——不，不是如果。他答應過整個花園裡所有的人，他不會錯過特區鐵路通車的第一趟列車。
等他回來，她就找機會單獨跟他談談，把孔雀墜子取下來放在他手心裡，然後告訴他她己經吃了好幾個月的葉酸。
是的，她己經私下讓軍醫開了好幾個月的葉酸片，德國拜耳的優生能，每天早餐後吞一片，從沒落下過，她想著總有一天能用得上。
那個小藥瓶就藏在宿舍抽屜最裡面那層，壓在一疊疊軍械庫存報表下面，瓶身上的標籤己經被她用手指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
她每天吞那片藥的時候都會想，總有一天，這片藥會派上用場。
阿霓推開了宿舍樓的門，走廊裡安安靜靜，只有壁燈發出暖黃色的光，照在深紅色的地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