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天己經連續好幾天沒有調整過易容針了，面部肌肉開始發出抗議——
顴骨兩側封住的穴位在凌晨會隱隱發酸，像被兩根手指一首按著不放，那種酸脹感從骨縫裡往外滲，一首蔓延到太陽穴。
他每天凌晨三點準時坐在浴室鏡子前，用銀針一根一根重新調整深度和角度，鏡子裡那張屬於米洛萬·科斯蒂奇的中年禿頂面孔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疲憊而陌生。
表情代償法己經練到幾乎本能的程度——被封住的顴肌不能動，就用眼輪匝肌的收縮來表達笑意；被封住的額肌不能揚眉，就用下巴微微抬起表示疑問。
李強的假燒傷疤痕膠膜換了兩次，第一次因為紐約的乾燥天氣邊緣翹起了一小塊，被安娜用膚色粉底補過。
第二次因為吃泡麵時被熱氣蒸得邊緣發黏，他罵罵咧咧地把膠膜撕下來重新貼了一張新的，貼完之後對著鏡子左右側臉看了很久，確認膠膜和皮膚之間的過渡看不出破綻。
兩人此刻坐在酒店房間裡，面前攤著安娜發來的最新情報——“切口己開。皇后區外圍安保第三小組組長馬可·羅西欠我們一個人情。從外圍接觸轉為內部財務滲透的通道己建立。”
李強看了好幾遍這條資訊，用手指在自己的假傷疤上輕輕颳著——刮膠膜的邊緣，指甲和膠膜之間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像砂紙磨過塑膠。
“日他個先人闆闆，瓦西里他們真把那個光頭拿下了。皇后區地下賭場那一棍子沒白挨。那光頭後腦勺上縫了十幾針，現在還在醫院躺著，瓦西里給他墊的醫藥費。”
羅小天把衛星電話放在桌上，從槍械包裡取出那把MP5的彈匣逐一檢查——每一發子彈都退出來對著燈光看過，確認底火沒有凹陷、彈殼沒有變形，再推進去，彈簧在拇指下發出均勻的阻力。
“缺口是開了，但財務系統的滲透需要時間。在那之前，我們得先製造一個合理的理由讓黑手黨主動注意到我們這兩個塞爾維亞會計。
不能只靠瓦西里那邊的推薦——推薦太乾淨了反而顯得假。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是自己撞上來的，是兩塊從東歐飄過來正好落在他們砧板上的肉。”
“怎麼撞？”李強把假傷疤翹起的邊緣又用粉底壓了壓，對著鏡子左右側著臉看了看，確認看不出破綻。他今晚特意換了一件從二手店買來的舊襯衫，領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黃漬。
“夜總會，但不是去談生意，去談女人。”羅小天把最後一個彈匣推進MP5，拉了一下槍機確認順滑，然後把槍放在枕頭下面。
“我們是從東歐逃過來的，在塞爾維亞被國際刑警抄了辦公室，在曼谷躲了幾個月，現在在紐約接不到活。
我們是兩個落魄的會計，不是兩個正經的生意人。正經生意人不會第一次進夜總會就遞財務方案——但憋了許久的男人會。”
曼哈頓中城，黑手黨旗下經營的“藍絲絨”夜總會。門面不大——一扇黑色鐵門嵌在一棟舊寫字樓的一層，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西裝的光頭安保，手腕上紋著一條蛇纏劍，蛇眼是紅墨水染的。
鐵門上方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暗藍色的霓虹燈在夜色裡發出幽幽的光，像一隻半睜的眼睛。裡面的音樂透過牆壁隱隱震出來，低音炮的節奏沉重而有規律，每一下都震得鐵門上的鉚釘微微發顫。
不時有穿著晚禮服的女人挽著西裝男人從豪車上下來走進去，也不時有喝醉的客人被保安架出來塞進出租車後座。
羅小天和李強站在街對面，隔著車流看著那扇黑色鐵門。羅小天穿著那身從曼谷帶來的廉價西裝，領帶歪歪扭扭，但今晚他特意把領帶重新打了一遍——
不是打到完美，而是打到“努力想打好但還是歪了”的程度。金絲邊老花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著，看著門口那個安保，又看了看從夜總會里走出來的一群喝得半醉的上班族。
李強在旁邊用烏蒙話嘀咕：“日他個先人闆闆，這地方比仰光的夜總會高階多了。仰光那些夜總會頂多就是幾間鐵皮棚子，門口掛一串紅燈籠，裡面放緬甸流行歌。
這地方——瞧那保安的紋身，跟黑光胸口那條蛇一模一樣。整棟樓都是黑手黨的？”
“這一整條街都是。”羅小天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鏡腿夾著太陽穴兩側的皮膚，那是銀針封住顴骨後唯一能固定眼鏡的著力點。“走，記住——今晚我們不談生意，我們是來找女人的。”
兩人穿過街道走向夜總會門口。
光頭安保伸手攔住他們，上下打量了一遍——兩個穿著廉價西裝的中年男人，一個禿頂大鬍子戴著金絲邊老花鏡，一個臉頰有燒傷疤的板寸頭，腋下夾著破舊的公文包。
一看就不是常客，但也不是警察——警察不會穿得這麼寒酸來臥底。光頭安保開口了，語氣帶著例行公事的不耐煩：“幹什麼的？”
羅小天沒有遞財務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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