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我們倆是不是瘋了？兩個被黑光花了一億美金僱來殺他的女人，現在坐在這張沙發上認真地討論給他生孩子。
如果黑光知道，他會馬上把威士忌杯砸在聖母臉上，然後把我們從六十六樓扔進哈德遜河。他大概會站在視窗往下看，確認我們有沒有被河裡的貨輪螺旋槳絞碎。”
“不，他不會。”艾莉森把手從膝蓋上鬆開，端起空杯子對著壁爐的方向晃了一下，像是在給黑光敬一杯。
“他會先把自己灌醉，灌到趴在那張七十七層義大利真皮沙發上，用他那把彈簧刀在扶手上亂劃，然後試圖理解自己花了兩億美金到底買了什麼。
結論是他用兩億美金幫羅小天買了兩個心甘情願想給他生孩子的外籍教官——不是被人挖走的，是我們在更衣室裡看著他撕下假髮露出那張臉之後自己做的決定。
不是瘋，是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東西，讓我們這種本來不應該動心的女人動了心。他在擂臺上打中我胸口之後蹲下來給我施針的那一刻，我腦子裡有個念頭，但我沒敢讓它完整地浮出來。
後來在迪拜篝火邊接過他遞來的刀，刀柄朝向我，我用手背擦眼角的時候，那個念頭終於成形了。
如果他一首對我這樣——不是對我一個人，是對他身邊每一個女人都這樣：在擂臺上打疼你了就給你療傷，在篝火邊遞給你刀時把刀刃朝向自己再遞過來。
在更衣室裡看著你扳開保險栓還跟你說真話，我大概也會想嫁給他。不是在愛丁堡的教堂裡穿白紗——
是隨便什麼地方，密支那的鳳凰木林也行，仰光大金塔腳下也行，曼哈頓的廉價酒店裡放著秦隊的加密平板和林雪的便攜短波站做背景也可以，只要他蹲下來給我施針時那樣看著我。”
山口綾子端著清酒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杯中的清酒液麵盪出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那道槍柄磨出的繭——
在特殊急襲部隊的靶場上，無數次拔槍，無數次手指在同一位置摩擦，皮膚反覆起泡反覆結痂，最終磨出一層硬硬的繭。這層繭讓她的手在拔槍時幾乎感覺不到疼痛，但也讓她的手掌變得粗糙。她抬起頭看著艾莉森。
“你說嫁給他——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念頭的？”
“就剛才。”
“我也是。”
兩人同時沉默了，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是那種在剛剛確認了自己內心深處最不敢承認的念頭之後，需要用靜默來消化這一切的沉默。
壁爐的最後一絲餘火亮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紅木地板上最後一片淡金色的光影也消失了。
牆上的聖母與聖子在黑暗裡靜默地看著她們，窗外哈德遜河上那艘貨輪己經開遠了，只留下遠處帝國大廈的尖頂在薄霧裡閃著幽藍的光。
客廳裡只剩空調出風口極細微的氣流聲，和兩人交替的呼吸聲——艾莉森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山口綾子的節奏依然精準，每一次吸氣和呼氣的間隔都像她用秒錶測過一樣。
茶几上兩隻杯子並排靠在百合花瓶旁邊，威士忌杯底最後一圈琥珀色己經晾乾成一道薄薄的環形酒漬，像一枚褪色的指紋。山口綾子把自己的格洛克從快拔套裡抽出來，手指在槍柄上那道冰藍色星形貼紙上停了好一會兒。
貼紙上的冰藍色在黑暗中幾乎看不出顏色，但她不需要看，她知道每一道裂紋的位置，知道五角星的哪一個尖角被指甲刮花過。
“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站在他那邊——不是拿黑光的錢，是站在他那邊——我會記住今天晚上你說的每一句話。”她邊說邊把格洛克重新插回快拔套，拇指在槍柄上輕輕按了一下確認入套到位。
“我也會，睡吧，明天還要替他訓練那些笨手笨腳的保鏢。米洛什明天要是再被我鎖住同一個手腕，他大概會哭。”
艾莉森從沙發上站起來，把搭在扶手上的作戰服外套拿起來披在肩上，袖子上還沾著白天在消防梯上蹭到的鐵鏽。她走向臥室，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綾子——你的清酒還剩半瓶吧。冰箱裡吧，別讓暖氣把它捂壞了。這瓶菊正宗在紐約不容易買，你從東京帶來的存貨快喝完了吧。”
“冰著的，你的威士忌也還有半瓶，在吧檯上。明天晚上我要是睡不著，還能喝一口——今晚大概睡不著了。”山口綾子也站起來，把自己的浴袍腰帶重新系緊。
她把茶几上空掉的清酒杯和威士忌杯拿到吧檯的水槽裡沖洗乾淨，開啟水龍頭調到溫水，用手指在杯壁上轉著圈把酒漬和口紅印都洗掉，然後倒扣在瀝水架上。
然後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棟在夜色裡閃著紅燈的黑手黨總部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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