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綾子的嘴角輕輕翹了一下，那個弧度極淺但真實。“所以她會同意，只是會再揪一次他的耳朵。”
“揪兩次，一次替阿霓揪，一次替自己揪。揪完之後會說‘羅小天你給老孃記住了，這些女人每一個都是你自己惹回來的，別指望我幫你管後宮’。
然後她就會拿起印章，在任命書上啪地蓋下去——紅軍委的印章，蓋在任命書的右下角，蓋完之後把任命書往他胸口一拍，回辦公室繼續批情報。”
艾莉森說話的語調和她在靶場上讀風速資料時一模一樣，篤定而從容。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在壁爐餘火中幾乎聽不見，但她們的肩膀都在微微抖動。山口綾子笑得把清酒杯端起來遮住了自己的嘴。
艾莉森笑得把擱在茶几上的腳縮了回去，不小心碰到了茶几邊緣，那隻空威士忌杯在桌面上輕輕晃了一下，杯底和紅木桌面碰撞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
笑完之後又安靜了片刻，壁爐裡的炭灰在餘溫下發出最後幾聲極細微的窸窣碎裂聲，像一層極薄的冰在手掌溫度下慢慢融化。
山口綾子把清酒瓶拿起來給兩人各續了一點——沒有用冰鎮，酒己經溫到了室溫，米香比涼的時候更甜，她倒酒的時候瓶口在杯沿上輕輕磕了一下，動作優雅而精準，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艾莉森——假如，假如他心裡也喜歡我們。你說，我們會給他生孩子嗎？我先說——反正我喜歡孩子。”
山口綾子把清酒杯放在膝蓋上，用雙手捧著，杯子的溫度透過陶瓷壁傳到她掌心裡，細細的暖意在掌心蔓延。
“在奈良老家的鄰居有個兩歲的小女孩，叫小櫻，每次我休假回去她都跑到茶館門口喊我‘綾子阿姨’，然後把她手裡捏得變了形的和果子往我嘴裡塞。
她咬不動，就覺得我應該幫她咬。我把和果子咬開，裡面是紅豆沙餡，甜得發膩，她仰著頭看著我，嘴巴張成一個很小很小的圓，眼睛亮得像大金塔頂上那粒最大的金箔。
她媽媽在旁邊笑著說這孩子從來不跟陌生人親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黏你。我當時心想——大概是因為我身上沒有讓她害怕的東西。
那一刻我心裡有個念頭，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一個這樣的小孩，我會把手槍速射的教科書換成童話故事，每天晚上給他念一首詩，教他用日語說謝謝你，用中文說媽媽。”
艾莉森端著威士忌杯看著山口綾子。山口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那雙總是冷冽到讓男兵退避三分的眼睛裡，泛著一種只有在孩子面前才會流露出的、毫無戒備的溫柔光澤。
那種光澤從她拔槍速射的機器外殼下滲出來，從她不知在訓練場上鎖了多少人的手腕的指尖流出來，從鎖骨下方被他銀針止血後留下的那道舊傷上漫出來——
那道舊傷上現在只有一層極淡的粉白色痕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她從來沒見過山口綾子這副表情——
在迪拜沒見過，在擂臺上沒見過，在慶功宴上接他的花時有一點點，但此刻全放開了。但她還是沒忍住，把威士忌杯往茶几上一放。
“綾子，你這個人設崩了。你在訓練場上把兩百斤的塞爾維亞保鏢鎖得跪地求饒，在更衣室裡拔槍對著羅小天扳開保險栓，現在跟我說你想抱著孩子唸詩。
唸的還是芭蕉的俳句——古池，蛙跳，水聲。那個被你扭脫臼手腕的米洛什要是聽到你念這首詩，他會以為你在唸咒語。”
“詩是芭蕉的俳句——‘古池や 蛙飛びこむ 水の音’。翻譯成中文大概是‘古池——青蛙跳進去——水的聲音’。我可以用中文念給他聽。”山口綾子一字一板地把那首俳句用中文念出來。
發音不太標準，古池的第三聲和蛙的第二聲之間的銜接有些生硬，水的第三聲被她念得像第西聲。但艾莉森聽出來了——她練過。
不是今天晚上練的，是很久以前，大概是從迪拜回來之後那幾天，一個人坐在酒店房間裡對著手機上的翻譯軟體反覆跟著念，唸到發音接近她滿意的程度為止。
她甚至能想象山口綾子盤腿坐在床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亮著翻譯軟體的畫面，她對著螢幕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念，唸錯了就重來，首到那個句子聽起來不再像日語的羅馬音。
“你呢？”山口綾子把清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米香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才滑下去。她把問題拋回給艾莉森，語氣很輕但眼神很認真——
她是真的想從另一個女人的答案中找到某種共同的東西，或者驗證自己並不孤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