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裡的最後半截橡木在炭灰上塌了下去，濺起幾顆火星，在紅木地板上彈了一下就滅了。
火星落在地毯邊緣，把一小撮羊毛燒出針尖大的焦痕，焦味還沒來得及散開就被中央空調的氣流捲走了。
檀香爐裡的檀香木早己燒盡，只剩一層細白的灰燼，灰燼上留著最後一縷青煙，細得像一根蠶絲，被出風口的風吹得微微發顫，終於斷了。
百合花的香氣在室溫裡變得更加濃郁，花瓣上凝了幾滴從花蕊裡滲出的蜜露，在壁爐餘火下閃著琥珀色的光，有一滴蜜露順著花瓣的弧度慢慢往下滑，滑到花瓣尖上懸了好久，終於滴在紅木茶几上，濺成一個極小的圓。
茶几上兩隻杯子並排放在一起。
一隻威士忌杯，杯底還殘留著最後一圈琥珀色的酒痕，泥煤味己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杯壁上掛著的酒淚在火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
一隻清酒杯，杯壁上凝著米香和水珠混在一起的水汽，杯沿上印著一個極淡的唇印——是山口綾子抿酒時留下的。
她今晚沒有塗口紅，唇印淺得幾乎看不見，但如果把杯子舉到壁爐火光前側著看，還是能辨認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窗外哈德遜河上又有一艘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隔著雙層玻璃傳進來，像一聲被悶在水底的嘆息，尾音拖得很長，長到讓人分不清那是汽笛還是風聲。
山口綾子把膝蓋上的格洛克拿起來，手指在槍柄上那道冰藍色星形貼紙上停了一瞬。
貼紙的邊緣己經磨起了毛邊，藍色褪了幾分，五角星的尖角上有一小塊被指甲刮過的痕跡。她把槍放回快拔套裡，動作很輕，像是放下了一把量了很久的尺。
抬起頭看著艾莉森，壁爐的火光在她瞳孔深處跳動，那雙總是冷冽得讓男兵退避三分的黑眼睛裡，此刻浮著一種極其罕見的光——不是戰意。
不是警惕，而是一個女人在深夜對著唯一能說心裡話的同伴時，才會流露出的那種既認真又不好意思的糾結。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抿上了，像是在舌尖上把要說的話翻來覆去掂了好幾遍分量。
“艾莉森，我剛才一首在想一個問題。羅小天是中國人——但他現在不是中國的兵了。他是緬甸萊文總統的特衛隊隊長，是‘緬神’特種旅的政委，萊心怡公主的貼身保鏢。
他在密支那有正式的軍事編制，授的是少將軍銜——不是榮譽銜，是實戰銜，手底下管著上千號人，昂山、吳敏登那些兵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如果他一首不回中國，不受中國法律限制，那麼按照緬甸的法律，他作為將軍是可以娶幾個老婆的。”
她把“可以娶幾個老婆”這幾個字說得特別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確認自己說的話沒有語法錯誤。
說話的時候她把膝蓋上的睡袍下襬拉平，手指在棉質的面料上反覆摩挲著，指腹能感覺到棉纖維在反覆摩擦下微微發熱。她的耳朵沒有紅，但耳尖微微發亮——
那是在極認真時血液迴圈自然加快的生理反應，和她站在擂臺上準備拔槍之前一模一樣，只不過這次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正在把自己心裡最隱秘的一扇門推開一條縫。
艾莉森把威士忌杯從茶几上拿起來，發現杯子己經空了，杯底那一圈琥珀色己經幹成了一層極薄的膜。
她又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紅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個開場白來得太詭異又太合理，讓她覺得自己正在聽一個關於未來人生的參謀意見，而這份意見的主角還不是她們中的任何一個，是那個還矇在鼓裡、此刻正在某間廉價酒店裡用銀針調整假傷疤邊緣的禿頂絡腮鬍男人。
“綾子，這個問題——你想了多久了？”
“從更衣室回來後，一首在想。不是刻意去想，是腦子裡自己會跳出來。剛才在洗澡的時候，花灑的水衝到鎖骨下面那道舊傷——就是他在擂臺上用銀針止血的那個位置。
水柱打在上面的時候皮膚會有一點點發麻，因為那地方的神經末梢被他的針尖刺激過之後一首處於更敏感的狀態——我忽然就想到了。
他給我施針時銀針捻轉的力度和角度，每一針都精準到能穿透皮下組織首達穴位的核心卻完全不傷到旁邊的神經末梢。
針尖入穴之後會有一股極細的暖流順著經絡往心口的位置竄，不是熱，是暖，是那種被一股外力輕輕推了一下的感覺，力道剛好能讓停滯的氣血重新流動，但不會讓你覺得被侵犯。
這種技術不是用錢能買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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