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的時候，山口綾子正蹲在地下停車庫的臨時格鬥訓練場上，用膝蓋壓著米洛什的後背。
把他整條右臂反鎖在一個正常關節絕對彎不到的角度上。米洛什的臉貼在防潮墊上，汗水把墊子浸出一個深灰色的人形。
那形狀從腦袋的位置開始，往兩邊延伸出兩條胳膊的印子，再往下是一個模糊的軀幹輪廓，看起來像一具被壓扁在瀝青路面上的屍體。
他用塞爾維亞語喊了一句求饒的話，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破音，山口綾子鬆開手，站起來用毛巾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毛巾是白色的，邊緣印著黑手黨總部的標誌，被她用了幾個星期己經洗得起了毛邊。
她從口袋裡掏出震動的手機。
螢幕上是黑光的私人號碼——沒有名字，沒有頭像，只有一個骷髏頭的emoji，白慘慘的頭骨在螢幕上左右晃動，每次看到這個圖示她都會想起黑光胸口那條蛇纏劍的紋身。
“七十七層，現在，有事。”
電話結束通話，不是結束通話，是掐斷——黑光從來不等人回答，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就把電話往桌上一扔，話筒磕在紅木桌面上的聲音在他結束通話之前就己經傳過來了。
山口綾子把毛巾扔在米洛什背上，毛巾啪的一聲蓋住了他後背上那道被她膝蓋壓出來的紅印子，朝正在隔壁靶位上校槍的艾莉森打了個手勢——
右手食指朝上，畫一個圈，然後指向天花板。這個手勢在特殊急襲部隊的戰術手語裡代表“最高層，立即，未知事項”，艾莉森一看就懂，把M18的彈匣推進去，套筒復位，插回槍套，兩人並肩走向電梯。
地下停車庫的電梯間在倉庫旁邊，門口堆著幾箱沒拆封的防潮墊和一瓶被誰喝了一半的佳得樂。
電梯門開啟時發出一聲悶響，轎廂裡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嗡嗡響，光線白得發青。
電梯裡的虹膜掃描器在她們臉上停了一瞬，綠燈亮起，樓層按鈕自動解鎖——七十七層的按鈕是紅色的，上面沒有數字，只有一個燙金的字母B，代表Boss。
電梯上升的速度很快，耳膜能感覺到氣壓的微弱變化。七十七層的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絨毛很厚，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壁燈發出暗金色的光，照在紅木護牆板上，把那些木板之間的黃銅嵌條照成了一條條金線。
牆上那幅聖母與聖子的油畫複製品在燈光下泛著和陳設在六十六層套房裡那幅一模一樣的柔和光澤——聖母的面容溫柔而悲憫，嬰兒耶穌趴在她膝蓋上，手指捏著她的衣角。
但這幅畫的右下角多了一道極細的劃痕，是某次黑光喝醉了用彈簧刀的刀尖劃的，劃痕從聖母的腳踝一首延伸到畫框邊緣。
走廊盡頭那扇紅木雙開門是整棟大樓最厚的一扇門，門板有標準門板的兩倍厚，裡面夾著鋼板和隔音層。
門縫裡漏出一絲雪茄煙的青霧，混著威士忌的泥煤味和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山口綾子在那股香水味鑽進鼻子的瞬間就辨認出了它的品牌和香調——
Tom Ford的Black Orchid，前調是黑松露和依蘭，中調是黑蘭花和黑加侖，尾調是檀香和香根草。
這種香水味在整個黑手黨總部裡只有一個人會用，因為整棟大樓裡只有一個女人敢在黑光的辦公室裡留下自己的味道，那就是藍絲絨夜總會的頭牌——
那個酒紅色頭髮的女人，她叫什麼名字來著，山口綾子只見過她兩次，一次在電梯裡，一次在七十七層的接待區，每次都穿不同的旗袍，每次身上的香味都濃得能讓電梯裡的空氣清淨機自動啟動。
艾莉森推開門的那一刻，看見黑光正坐在他那張義大利真皮老闆椅上。那張椅子是Poltrona Frau的限量款，馬鞍皮手工縫製，在米蘭傢俱展上買回來的，運費加關稅比椅子本身還貴。
椅子轉過來面向門口，黑光穿著一件深紅色的絲綢睡袍，料子是桑蠶絲的，袖口和領口鑲著金色的絲線，在壁爐火光下閃閃發光。
領口敞到胸骨以下，露出胸口那條蛇纏劍的紋身和濃密的灰白胸毛——蛇的眼睛是紅的，劍尖滴著血，胸毛從鎖骨一首延伸到肚臍，灰白相間，看起來像一片被雪覆蓋了一半的荊棘叢。
睡袍的腰帶鬆鬆垮垮地繫著，下襬敞開，露出兩條光著的小腿和一雙麂皮拖鞋。他的左手端著一杯威士忌，右手摟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側坐在黑光的大腿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腳上那雙細跟紅底高跟鞋在燈光下閃著血一樣的光澤。
鞋跟的高度有些誇張，鞋面是黑色漆皮的，腳踝上繫著一條極細的銀鏈子，鏈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蝴蝶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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