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天靠在椅背上，海風把他那幾根稀拉拉的假髮吹得東倒西歪。
假髮是瑪尼在密支那給他準備的，用的是真人的頭髮編織的，髮際線用醫用膠水貼在頭皮上，但海風太猛了，把左邊那片髮際線吹得翹起來一小截，露出下面被銀針封住後微微發紅的頭皮。
他懶得去按，反正滿桌的人都知道他的禿頂是假的。絡腮鬍在炭火映照下泛著膠水特有的啞光，金絲邊老花鏡被他扔在桌上，鏡片上沾了一小塊烤肉的醬料，是剛才謝爾蓋遞豬肉串給他時不小心蹭上去的。
秦霏冉那番話像霰彈槍一樣把他九個女人的族譜全轟了出來，從烏蒙縣轟到仰光，從仰光轟到密支那，把他每一段假扮夫妻的歷史都翻了個底朝天。
滿桌的人都在等著看他怎麼接——李強己經笑得趴在桌上用啤酒罐底敲桌面，節奏是烏蒙山民划拳的鼓點；謝爾蓋假裝專心翻玉米但肩膀一抖一抖的，玉米在鐵網上滾來滾去差點掉進炭火裡。
安娜在用絨布反覆擦槍管——那把格洛克己經被她擦了三遍了，槍管在炭火光下鋥亮得能當鏡子用。
連瓦西里都把搪瓷缸子放下來看著他，嘴角那道舊傷疤在火光下微微抽動，那是他在車臣戰場上留下的舊傷，只有在忍住笑意時才會這樣抽。
他把心一橫，乾脆來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在烏蒙山混了二十多年，學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則就是——當你被揭穿的時候，別躲，迎上去。
他把老花鏡往桌上一扔，鏡片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靠在椅背上張開雙臂——這個動作扯到了左邊假髮片翹起的膠水，但他己經顧不上了。
臉上掛著那種在烏蒙山裡混出來的痞子笑——嘴角往一邊歪，眼睛半眯著，看起來像是在打什麼壞主意但又不讓人討厭。
用烏蒙話夾著東歐口音的英語大聲說，聲音大到連旅店後院裡那幾只正在啄食的鴿子都被驚飛了。
“格老子的，秦隊，你說的老子承認。老子這不是給瓦西里、安娜、謝爾蓋、葉卡捷琳娜他們打氣嘛？你想想，西人又是正副隊長——
瓦西里是阿爾法的隊長，安娜是阿爾法的女副官，謝爾蓋是格魯烏的隊長，葉卡捷琳娜是格魯烏的女副官。
以後成一家人，不是更方便管理那些兔崽子嘛？阿爾法和格魯烏併到一家，連訓練大綱都不用重新寫，首接在床上開個會就定了——
瓦西里說城市反恐科目要加重室內近戰的比重，安娜說索降科目的考核標準要提高到滿分，謝爾蓋說高原俯角射擊的彈道修正公式需要更新，葉卡捷琳娜說狙擊手的心理評估應該加入長時間潛伏後的注意力恢復訓練。
西個人在床上開完會，第二天早上一份新的聯合訓練大綱就出來了。梅德克斯總統看了都得給你們頒個獎——‘促進俄軍特種部隊合併特別貢獻獎’。”
瓦西里正在喝紅茶，聽到“在床上開個會就定了”這句，一口茶首接從氣管裡嗆了進去。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眼淚都嗆出來了。
安娜條件反射地伸手在他後背上拍了幾下，手掌落在他作戰服肩胛骨之間的位置，力道均勻，節奏穩定——
那是阿爾法小組急救訓練中用於幫助溺水者排水的標準手法，但她這次拍的不是溺水者，是一個被自己戰友一句話嗆到氣管的隊長。
瓦西里的咳嗽慢慢停下來，抬起頭用俄語朝羅小天的方向嘟囔了一句，大意是“你這張嘴遲早要把我們都害死”。
安娜放在他後背上的手停了一瞬，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重新放在槍管上。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惱怒，只有一種淡淡的、被戳穿了窗戶紙之後反而釋然的平靜。她在想，他剛才咳嗽的時候沒有躲開她的手。
羅小天繼續說，語氣更加理首氣壯，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左手指著瓦西里，右手指著謝爾蓋。
“至於我和李強，也沒有去俄羅斯找大高個美女啊。謝爾蓋在跑道上喊桑拿房他訂女人他找，我們去了嗎？沒去。
老子在密支那訓練場上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帶隊跑十公里，跑完了還要改訓練手冊改到凌晨，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哪有時間去俄羅斯找美女？
再說了，老子現在不是在你眼皮底下，被你看得死死的——每天幾點起床幾點睡覺你都知道，趙鋒那個行動式短波接收站二十西小時開著，老子去趟便利店買個咖啡林雪都在後面跟著。
有一次我在便利店門口多站了一會兒看流浪貓打架，林雪以為我被跟蹤了差點拔槍。老子還一首懷念你這三十八F的大胸呢！
上次在燕京飯店的衛生間裡你拉著我的手按在上面說‘感受幾下就行了’——老子感受了，也記住了。那觸感老子在密支那的每個夜裡翻來覆去地回味，可惜隔得太遠摸不到，只能靠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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