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程度的鎮定放在一個自述被國際刑警查封過辦公室、在曼谷躲了好幾個月、兜裡現金快見底的東歐逃難會計身上顯得有些異常——他看起來不該這麼冷靜。
還有這個男人在伸出手指指向稅務附註時，他的指腹上有幾處分佈和普通會計不太一樣的繭子——
食指第二指節內側的繭很厚，但中指和無名指第一節卻光滑，這種分佈模式在經常拆卸槍械或做針灸捻針的人手上更常見。
更讓山口綾子心中一動的是，她站在柱子旁的這幾分鐘裡，腦海中忽然浮現出迪拜擂臺上那個穿著深綠色軍裝、胸前彆著金色拳頭徽章的男人。
她的左胸靠近鎖骨下方那個位置，在迪拜擂臺上被羅小天的右拳結實打中後幾天才散掉的淤血雖然己經吸收消失很久了。
但此刻被他右拳頭打中的位置皮膚下似乎隱隱有些發熱，好像身體對曾經造成疼痛的觸發點存在著某種特異的記憶。
而此刻眼前這個禿頂絡腮鬍的中年男人揮動手指講解洗錢方案時的右手——和擂臺上讓她和艾莉森同時倒地的那記右拳——
在運動幅度、手指收攏時握合的速度、暫停動作時手指微微彎曲的習慣性預備姿勢上都有驚人的相似。
她看了艾莉森一眼，然後無聲地用口型對她比了個單詞，還做了一個山口綾子自己拔槍時指尖輕點槍柄的手勢。
艾莉森在迪拜擂臺上被羅小天的左拳擊中左胸時也是同樣的位置，也讓她產生過同樣的生理反應——
她記得那拳的力道從羅小天的左腳跟發力、經由腰胯傳導速度、再到拳面撞上來那零點幾秒的延遲全記在運動記憶裡。
她點了點頭，用口型回應道：身形和身高確實很像，還有耳朵上那個癒合的舊傷疤位置和形狀也和記憶裡的位置吻合。
她轉向安東，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安東，這兩個人——他們的外圍財務顧問身份沒有異議，但今天我在這裡檢查外圍人員的背景時需要進行一個無監控環境下的訊問。
把你的更衣室借用一下，手續按規定來，你去在更衣室門口守著，這事不用記錄在案。”
安東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依然掛著夜總會經理該有的公關笑容，點了點頭用毛巾擦了擦手，從吧檯下面拿出更衣室的鑰匙往二樓走去。
羅小天和李強交換了一個眼神——極其短促，零點幾秒。兩個人在密支那訓練場上並肩作戰了那麼久，不需要說話就能讀懂對方的意思。
暴露了？不一定，但這兩個女兵明顯起了疑心，去更衣室是試探也是機會，可以找機會把真實身份暴露的風險降到最低甚至爭取把她們拉到自己這邊來。
更衣室裡沒有監控，門關上之後外面的人聽不見。李強留在外面，作為備用接應，萬一裡面出事他可以用應急撤離方案帶著公文包裡的加密裝置先撤。
西人上了二樓，走廊裡的壁燈亮著暗藍色的光。安東推開更衣室的門，那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靠牆是一排金屬更衣櫃，櫃門的綠色油漆剝落了好幾塊露出下面銀灰色的鍍鋅鋼板。
角落裡堆著幾箱沒開瓶的伏特加和香檳，空氣裡瀰漫著酒瓶木塞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刺激性氣味。
地上的瓷磚有一塊裂了一條縫從牆角一首延伸到房間中央。
安東在門口停了一下，把鑰匙交給艾莉森，然後轉身下樓去了，他走的每一步都很輕，二樓走廊裡只剩下他走下樓梯時鞋底踩在木頭階梯上發出的吱嘎聲。
艾莉森關上門，門鎖咔嗒一聲鎖死。山口綾子站在房間中央從腰間的快拔套裡拔出格洛克但沒有對準任何人，只是握在手裡讓槍口朝下。
她用英語說，語氣比剛才在樓下時冷了一截：“現在這裡沒有監控，你說你們是塞爾維亞的洗錢會計，我需要你們用英語把自己的全名、出生地、貝爾格萊德老東家科瓦奇的辦公室詳細地址。
以及被國際刑警抓捕那天他是在布達佩斯哪個機場被抓的、辦公室查封時你在什麼地方拿什麼東西跑出來的——全部說一遍。
這些事如果你真的經歷過，你會比任何人都記得更清楚。如果你說錯了任何一條，這把槍我就會開口。”
說完她用手扳了一下扳機後面的保險栓，保險栓開啟的聲音在狹小的更衣室裡像一聲悶雷。
羅小天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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