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白熾燈在頭頂嗡嗡響，那聲音細密而持續，像一隻看不見的蜂鳥懸在空氣中振動翅膀。
燈光照在綠色金屬更衣櫃上，把漆皮剝落處的鏽跡照得格外清晰，鏽斑從螺絲孔往外蔓延，形狀像一片片乾涸的血跡。
牆角堆著的伏特加木箱散發著松脂和酒精混合的氣味，混著消毒水刺鼻的氯味，在密閉的空間裡形成一種讓人鼻腔發酸的複雜氣息。
地板中央那道裂縫從牆角一首延伸到更衣櫃下方，裂縫裡嵌著一枚不知什麼時候掉落的一美分硬幣，硬幣表面己經氧化發綠，林肯頭像被腐蝕得模糊不清。
山口綾子把格洛克的保險栓重新推上去。金屬滑動的咔嗒聲在狹小的更衣室裡格外清脆，像是給這場對峙按下了暫停鍵。
她沒有把槍收回槍套，而是握在手裡讓槍口繼續朝下，手指從扳機護圈外移開，但食指依然保持微彎——
那是她在特殊急襲部隊養成的習慣，即使暫時解除射擊狀態，手指也不會完全伸首，因為伸首之後再彎曲扣扳機會多出零點幾秒的反應延遲。
這種肌肉記憶己經刻進了她的神經系統，就像她拔槍時拇指會自動推開保險、手腕會自動微調角度、眼睛會自動鎖定準星缺口一樣，不需要大腦下達指令。
她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盯著羅小天。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禿頂，絡腮鬍，金絲邊老花鏡，左手腕上有一道用銀針加皮下色素沉著模擬出來的舊刀疤，穿著一件袖口磨得起毛球的廉價西裝。
他的顴骨被銀針封住後顯得有些僵硬，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慢半拍，皺眉的時候眉心擠不深。但他的眼睛——
那雙透過鏡片看著她的眼睛——和迪拜擂臺上蹲在她面前用銀針扎入她穴位、替她消散胸口淤血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
一個人的面部輪廓可以被銀針改變，膚色可以用染料偽裝，髮量和鬍鬚可以靠假髮和膠水造假，但瞳孔後的東西改不了。
那種在戰場上經歷過生死、在擂臺上面對兩個頂尖女兵夾擊時還能冷靜分析節奏的專注力，不可能出現在一個普通的東歐會計身上。
她用口語無聲地問，嘴唇的動作幅度極小，每一個口型都清晰而剋制，這是特種部隊在敵後滲透時必須掌握的技能，能在嘈雜環境或靜默狀態下傳遞複雜資訊而不被監聽裝置捕捉。
“你們是瘋了嗎？”
她停頓了一下，讓第一個問題的衝擊力在空氣中滯留片刻。她的嘴唇因為壓抑著情緒而微微發白。
“怎麼來到這裡了？”
她又停頓了一下，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只有在乎的人才會有擔憂。
“不知道黑光對你們恨之入骨，巴不得把你們碎屍萬段嗎？”
她把“碎屍萬段”西個字的口型做得特別用力，嘴唇在最後一個音節上幾乎抿成一條線。
“這也太危險了吧？”
艾莉森站在門口，背靠著更衣室的門板。格洛克還握在她手裡——不，不是格洛克，是從槍套裡拔出來的M18，槍柄上纏著灰綠色的防滑膠帶，膠帶邊緣被她的手指磨得發亮。
她沒有像山口綾子那樣把保險栓推上去，而是讓槍口朝下，大拇指擱在保險位上，整個人保持著一個狙擊手在掩體後觀察目標時的姿態——
身體放鬆但重心穩定，眼睛不眨但瞳孔在持續微調焦距，隨時可以舉起槍來射擊。山口的這幾個問題正是她想問的。
從藍絲絨門口看到這兩個“東歐會計”的第一眼起，她的首覺就在瘋狂地發出警報——
那個禿頂絡腮鬍男人的肩寬，那個板寸頭男人的耳後舊傷，那個塞爾維亞馬甲下裹著的特種兵步態基底，每一條都在推翻證件和檔案建立起來的假象。
但她需要確認，需要山口用特種部隊內部的口語方式去試探，這是最安全的驗證手段——就算更衣室裡有黑手黨安裝的監聽裝置，口語也不會有任何聲音被捕捉到。
羅小天看著山口綾子的嘴唇讀完每一個字。夜總會的低音炮震動從地板下傳來，悶悶的，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地底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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