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天從更衣櫃隔板上拿起假髮重新貼在頭上，對著更衣櫃內側的小鏡子調整發際線的位置。
絡腮鬍的膠水剛才撕下來的時候被扯壞了邊緣，沒法再貼回去，他索性把假鬍鬚塞進西裝口袋裡，只留唇上那兩撇用他自己的真鬍鬚染灰後修剪出來的假鬍子。
他在鏡子裡看到山口綾子正看著他脖子後面那塊被彈片擦過的舊疤，伸手把領口往上提了提遮住疤，用烏蒙話嘀咕了一句日他個先人闆闆這疤怎麼誰都認識。
山口綾子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她聽懂了他遮疤的動作。
房門關上之後，西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更衣櫃隔板上那個藍色小布包在日光燈餘韻裡泛著微光，三十六顆銀針在暗袋裡無聲地排列著。
通風管道里傳來遠處地下賭場籌碼碰撞的窸窣迴響，更衣櫃內側那面小鏡子裡倒映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只有地上那道裂縫裡的林肯頭像還在氧化發綠。
西人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安東正靠在吧檯後面用絨布反覆擦同一只玻璃杯。
那隻杯子己經被他擦了整整幾分鐘，杯壁上的水漬早擦乾了，絨布在玻璃上來回蹭發出極細微的吱吱聲，像一隻被困在杯子裡的蟲子在叫。
他看到西人從樓梯上下來——艾莉森走在最前面，山口綾子跟在她後面，羅小天和李強走在最後，前者頭上重新貼好了假髮，但絡腮鬍不見了，只留唇上兩撇染灰的小鬍子。
安東沒有多問。
在夜總會幹了這麼多年，他學會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則之一就是——不要問安保組的人把客人帶到更衣室裡做了什麼、說了什麼。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他把杯子放在吧檯上，用毛巾擦了擦手。
艾莉森從腰間拔出平板電腦，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調出外圍安保系統的日誌介面。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那雙灰綠色的眼睛映成了一種略帶熒光的淺青色。
她頭也不抬，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對安東說：“安東，這兩個人——米洛萬·科斯蒂奇和托馬日·佈雷茨科——財務檔案通過了初審，但他們的背景資訊需要進一步核實。
從現在起他們列入外圍觀察名單，在利底條上註明‘需監控進一步外圍活動’，但沒有我的簽字不得上調審查等級。
誰要是繞過我首接把他們報給財務組——你就讓他來找我談。”她把平板的螢幕轉向安東讓他看清頁面上的電子簽名，然後把平板收回腰間的快拔套裡。
安東用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了一下——艾莉森說的“利底條”是指黑手黨外圍安保系統中用於記錄低風險外圍人員一條專門的分類條目，和核心成員的審查等級是分開的。
他不想知道為什麼這兩個東歐會計在更衣室裡待了一陣子之後就從“今天就要上報給維託的潛在財務顧問”變成了“需監控但不升級”的外圍人員。
他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點頭。
在黑手黨的裙帶系統裡，安保組和財務組雖然名義上平級，但艾莉森是黑光花一億美金買來的，她的簽字分量比維託那個欠了一屁股賭債的外圍主管重得多。
他開啟吧檯抽屜把那張紙質的外圍人員登記表拿出來，在米洛萬和托馬日的名字後面用紅筆各自打了個星號，又在備註欄填了一行日期和艾莉森的名字縮寫。
然後把表格放回抽屜，關上抽屜時合頁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山口綾子從腰包裡拿出一張摺疊好的紙片展開——那是她在地下停車庫旁邊的倉庫裡畫的，上面是她親手繪製的黑手黨外圍安保系統人員輪換流程圖。
用不同顏色的馬克筆標註了移動哨、固定哨和便衣暗哨的站位及輪換時間。
“我今天會對二十樓的應急通訊節點室進行一次例行裝置校準，到時候負責那個節點的當班安保需要提前到場開門。
我可以順帶向那層的區域主管推薦兩個己經完成背景初審的外圍財務新人參加下週的裝置操作培訓。”
她說話時手指在流程圖上輕輕點了一下，指著二十樓那個用紅色圓圈標註出來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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