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哈德遜河上有渡輪緩緩開過，船上的燈光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片波動的金箔，汽笛聲低沉悠長穿透雙層隔音玻璃傳進來時己經被削弱成了一聲極輕極遠的嘆息。
這種安靜不是尷尬，不是無話可說的沉默，是那種只有共同經歷了極其激烈的事之後才能共享的沉默——
兩個人在迪拜的擂臺上被同一個男人打中胸口倒地，肋骨上的淤血好幾天才散盡；又被他用銀針救醒，針尖捻轉時那股暖流從穴位往心口竄。
在黑手黨總部裡並肩作戰，一個人重新設計外圍安保系統，把假攝像頭全部換成真的，把暗哨從固定哨改成移動巡邏。
一個人訓練貼身保鏢的格鬥技能，每天在防潮墊上把那幫大漢摔得哭爹喊娘。拿了一億美金卻異口同聲地拒絕替黑光殺人。
在第七十七層的壁爐前當面告訴他“我們是合作伙伴，不是你的兵”。
這種經歷，說給任何一個外人聽都不會被理解，但她們彼此不需要說，只需要坐在一起喝各自的酒，就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安慰。
艾莉森把威士忌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紅木桌面上的聲音清脆而剋制。她靠在沙發扶手上，把那條蜷了好久的腿從身子底下抽出來伸首，光著的腳擱在茶几邊緣，腳底的水泡在壁爐的火光下泛著半透明的光澤。
她用那雙灰綠色眼睛看著山口綾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翹起的弧度是她在靶場上打出十環後習慣性的表情，但今晚那笑意裡多了幾分促狹，幾分調侃，還有幾分只有女人才懂的惺惺相惜。
“今天那個塞爾維亞保鏢——就是手腕被你扭脫臼的那個，叫米洛什，之前在貝爾格萊德的特種部隊待過幾年，算是那批保鏢裡底子最好的。
下午他在休息室裡跟人抱怨，說山口少尉的手比黑光先生的子彈還快——子彈能躲，你的手他根本看不見從哪個方向伸過來的。
他說你每次鎖他的關節之前都會先看他肩膀，他還沒出拳你就己經知道他要用哪隻手。他說他這輩子沒見過一個女人能在零點幾秒內完成拔槍到鎖腕的動作切換，他說這己經不是關節技了，是魔法。
他還說以後再也不在你面前喝咖啡了——上次你說他端咖啡杯的手勢暴露了他的格鬥習慣，連咖啡杯都不敢端了，改喝瓶裝礦泉水，把礦泉水瓶藏在作戰服內袋裡用吸管吸，被其他保鏢笑了好幾天。”
山口綾子把清酒杯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著，陶瓷杯沿在她指尖下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
她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實，是一種在面對無聊問題時出於禮貌給出的最小幅度的回應。
“魔法？我只是在他出拳之前就己經看到了他的肩膀。米洛什的三角肌前束收縮的瞬間，他的肱二頭肌會先繃緊——那是出拳前身體的本能預備動作，任何受過訓練的人都會有。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三角肌前束在收縮時比普通人快得多，這是他在塞爾維亞特種部隊練出來的肌肉記憶，改不掉。
我看到他的肩膀動就知道他要出右拳，他每次出右拳之前會先用左手擋格——這是他的固定套路。
和他在貝爾格萊德訓練營時學的格鬥教材是同一個版本。鎖他左手腕是因為先廢掉他的防守支點，他就只能用臉接招。
他沒有別的選擇——因為他的右拳己經在出拳軌跡上了，收回來的話重心會完全失衡。這種固定套路在大阪的街頭小混混早就淘汰了，但他還在用，說明他的訓練體系在過去幾年裡沒有任何更新。”
艾莉森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被一口威士忌嗆住咳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往前探出身子用手揉了揉小腹，笑到腹部肌肉痠疼。
她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舒展了一下背部，威士忌讓她的臉微微泛起一層淡粉色。
“你每次分析人家的格鬥缺陷都像是在做解剖實驗。上次你說我狙擊時左眼先閉後睜的習慣會被高手利用——我當時不服氣跟你吵了快一個小時，後來回看自己在迪拜的射擊錄影才發現你確實說對了。
不過我覺得那個米洛什對你有好感——他被你扭脫臼之後還偷偷問安東你的全名怎麼拼，說想在你的訓練課結束後請你喝一杯。”艾莉森的灰綠色眼睛在火光裡帶著促狹的光。
山口綾子把清酒杯放在茶几上，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看著艾莉森，表情毫無變化，但耳尖微微紅了一下——如果不是壁爐的火光正好從側面照過來，根本看不出來。
她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杯沿，杯沿發出清脆的嗡鳴。“他想請我喝的是塞爾維亞的李子白蘭地。那種酒我喝過一次——
在貝爾格萊德和那邊特種部隊做交流訓練的時候，他們的隊長從冰箱裡拿出一個凍得結霜的玻璃瓶倒了一杯給我，說是自家果園裡的李子釀的。喝起來像消毒酒精兌了糖漿，讓我對東歐酒文化徹底喪失了探索的動力。”
“那如果是羅小天請你喝酒呢？”艾莉森脫口而出之後就後悔了。她看著山口綾子的表情在壁爐火光裡極其細微地變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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