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子——你還記得迪拜最後那場比賽嗎？冠亞軍決賽，二打一，你和我聯手。他在擂臺上用左右拳同時打中我們的胸口，那一拳他其實己經在收力了——我知道他收力了。
因為他的左拳在打到一半時肘關節的彎曲角度從完全伸展收回了一截，那個動作他在靶場上瞄準時也做過，是對彈道微調的本能。
但慣性太大收不住，最終還是打中了我們。他打完那拳之後蹲下來給我們施針，手指在銀針上捻轉的時候比他在狙擊位上扣扳機還穩——
狙擊的時候他手指的發力是瞬間的爆發，但捻針的時候力透指尖卻不傷皮肉，那種控制力是用針的高手才有的。他把針扎進去之後我胸口的淤血當天就開始散了，第二天早上一摸，腫得最厲害的位置己經軟了。”
山口綾子把清酒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著，陶瓷杯沿在她指尖下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那種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像一隻極小的蟲子在紙上爬過。
她的指尖沾了一點杯壁上凝的水珠，水珠順著手指滑到指節上，她也沒有擦。“記得，怎麼會不記得。他打中我胸口的那一拳正好撞在鎖骨下方胸骨柄最鼓脹的位置——
肋骨和軟肋的交界處，那個位置被重拳打中之後最疼的是呼吸，每吸一口氣胸膜會牽拉到淤血，疼得你不敢深呼吸。
隔著戰術背心都能感覺到他的拳鋒壓進來，整個胸廓都在震動，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像擂鼓。我倒在地上看著他蹲下來給我扎針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贏了比賽的得意，是——怎麼說呢——是一種醫生看著病人的專注。
他問我疼不疼，我說不疼。他就笑了一下，說我是他見過最能忍的兵。其實很疼，只是我不習慣在對手面前示弱。”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抬起那雙總是冷冽得讓男兵都退避三分的黑眼睛看著艾莉森。
壁爐的火光在她瞳孔裡跳動，把她的眼神照得比平時柔和了許多——那種柔和不是脆弱，是冰層下面有暖流在湧動。
她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著，那個拔槍速射的擊發節奏，一下，一下，一下，每一拍都精準到毫秒，但今晚的節奏比平時慢了一倍。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窗外的渡輪汽笛。
“艾莉森，你是不是喜歡羅小天？”
艾莉森端著威士忌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裡輕輕晃動，液麵盪出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撞在杯壁上又彈回來。
壁爐裡一根橡木柴裂開了，發出一聲清脆的噼啪，火星從爐膛裡飛出來在空氣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熄滅。
她看著山口綾子，灰綠色眼睛在火光下變得很深，深得像蘇格蘭高地尼斯湖的水——平時是灰綠色的清淺見底，此刻卻像湖底有一片看不見的暗湧在翻動。
她把威士忌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紅木桌面上的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得幾乎像是把杯子放在了一個不該放的位置上，小心翼翼怕驚動什麼東西。
整個人往沙發深處縮了一點，把膝蓋蜷起來用胳膊抱住，光著的腳縮在運動褲的褲腿裡。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歡。”她的聲音在壁爐火光的噼啪聲中顯得格外輕，輕得像狙擊鏡裡那片被風吹偏的樹葉，帶著蘇格蘭高地的口音，平時那口音很淡，但每次情緒上來的時候捲舌音會變得更重。
“我在SAS服役了好多年，從赫裡福德基地的新兵訓練營開始，每天和男兵一起負重跑十公里，一起在靶場上趴好幾個小時，一起在索降塔上從樓頂跳下來。
見過無數男兵——有的槍法比我準，有的體力比我強，有的戰術指揮比我高明，有的索降速度比我快。
但沒有一個人在擂臺上打中我之後會蹲下來給我施針。從來沒有。他們打中了就是打中了，贏了就是贏了，頂多賽後握個手說一句‘good fight’——
那個‘good’字說得要多敷衍有多敷衍，連眼神都不帶看你一眼，因為你是女人，贏了你沒什麼好炫耀的，輸給你才是恥辱。
但他不一樣，他蹲下來的那個動作——膝蓋抵在擂臺上，身體重心從腰胯往下沉，銀針從他指間轉出來，針尖在我皮膚上找穴位的時候比我自己摸脈搏還輕。
他施針的時候呼吸壓得極低極勻，和他在狙擊位上扣扳機之前一模一樣——是在用全身的專注力去控制手指上的力道。
那一刻他沒有說‘你沒事吧’或者‘你會沒事的’——那些話太空了，我在戰地上聽軍醫說了無數次，那些軍醫說完之後就去救更重的傷員了。
他只是問我‘疼不疼’，我說不疼。他就笑了一下說我是他見過最能忍的兵。
他笑的時候嘴角往一邊翹，顴骨的肌肉被牽動——當時他的臉上沒有易容針，是真實的，我能看到他整個面部肌肉的聯動。那一刻他不是把我當對手，是把我當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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