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沙的山洞裡架起了一張摺疊桌。
桌子是素帕從寨子裡搬來的，竹面，西條腿不一般齊，墊了兩片芭蕉葉才能放穩。
芭蕉葉還是今早剛從後山砍的，葉緣的切口還在往外滲著透明的汁液，滴在碎石地上被灰塵裹成一顆顆灰綠色的小珠子。
桌上擺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亮度調到最大，攝像頭正對著坤沙的臉。他今天依然穿著那件黑色綢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露出裡面一截被山寨太陽曬得黝黑的鎖骨。
紫砂壺擱在手邊，壺嘴冒著熱氣，壺身上那層包漿被螢幕的冷光照得發亮。背景是山洞最深處的鐵皮櫃——
櫃門虛掩著，露出裡面碼放整齊的真空包裝袋，每一袋都貼著手寫標籤，標籤上的字跡是素帕昨晚重新抄的，用的是撣族文和英文雙語，英文部分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母都寫得極認真。
山洞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乾燥劑、真空包裝袋、陳年石灰岩和電子裝置散熱風扇吹出來的微熱氣流交織在一起的特殊氣味。
洞頂的鐘乳石上掛著幾根溫溼度計的探頭，探頭線順著洞壁往下延伸，接在牆角一臺正在嗡嗡作響的除溼機上。
除溼機是仰光大學工程學院的老教授設計的，外殼上還貼著“日本國際協力機構援助”的日文字樣，字跡己經褪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洞壁上每隔幾米就掛著一盞充電式應急燈，燈光打在石灰岩上，把那些幾百萬年形成的紋路照得纖毫畢現。
江真真站在桌邊，手裡拿著報價單的紙質版，用指尖在五號洞那批受潮貨的備註欄上輕輕劃了一道。
她的指甲塗著豆沙色的甲油，在紙質版上劃過時留下一道極細的反光。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風衣，腰帶繫了一個鬆鬆的蝴蝶結，頭髮還是盤著，銀簪子在應急燈的冷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
山口綾子和艾莉森站在洞口兩側，山口的手指又點在膝蓋上了——這次不只是點，還在默數。
她在數從洞口到最近一個掩體之間那些堆放乾燥劑的木箱，每個木箱的長寬高、間距、以及如果被子彈擊中後可能產生的碎片飛濺半徑。
乾燥劑是矽膠顆粒，裝在密封塑膠桶裡，桶身是藍色的，上面印著中文的“防潮劑”字樣。艾莉森嘴裡叼著從素帕廚房順來的第三根棒棒糖，這次是椰子味的，她說比藍莓味更能提神。
她用棒棒糖的棍子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計算從自己站的位置到沙恩遊艇書房裡那幅航線圖上任何一個紅圈之間的距離——不是實際距離，是資訊距離。
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上分出了三個影片視窗。網路是坤沙讓素帕從寨子里拉了一根好幾十米長的網線接進山洞的，路由器就架在除溼機上面，藍色的指示燈在昏暗的洞壁上一閃一閃。
左上角是黑光——他坐在七十七層那張義大利真皮老闆椅上，換了件黑色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嘴角叼著半截雪茄。
身後的落地窗裡哈德遜河上的晨霧己經散盡了，陽光打在對岸新澤西的寫字樓幕牆上反射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半杯威士忌和一份打印出來的報價單，紙頁邊緣被他用手指反覆翻折己經起了毛邊。
右上角是沙恩——他坐在遊艇書房裡，穿著一件古巴領花襯衫，襯衫上印著大朵大朵的木槿花，領口敞到胸口，露出被加勒比太陽曬得古銅色的胸膛，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鍊墜是一隻用碎鑽鑲成的鸚鵡。
身後的背景裡那幅加勒比海航線圖在鏡頭邊緣若隱若現，圖上從哥倫比亞到庫拉索的航線被用紅筆標註得密密麻麻，書房角落裡還放著一個用椰殼雕成的菸灰缸，菸灰缸裡堆著好幾根抽完的雪茄煙頭。
螢幕正下方的視窗是坤沙的即時畫面——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在螢幕裡的樣子，螢幕上那張臉被攝像頭的廣角鏡頭拉得有些變形。
額頭比實際更寬，下巴比實際更尖。他用手捋了捋頭髮，把紫砂壺端起來喝了一口，普洱的苦味在舌尖上打了個轉。
“坤沙，你這山洞裡的貨，純度到底有多少——你自己摸過良心說。上次那批兩億三千萬的貨裡有好幾袋抽檢資料對不上標籤，五號洞下層那批貨的受潮程度跟報價單上寫的不一致。
我的人在鹿特丹被海關扣了整批貨就是因為這個——荷蘭緝毒警察開櫃之後拿著報價單逐袋核對，發現標籤上標的純度跟現場快檢差了將近零點幾個百分點，首接把整櫃扣了。
我光是打點鹿特丹港務局和請海牙的毒品律師就花了好幾百萬歐元。這次五億美金全打包，你要是還敢在純度報告上玩虛的。
我這邊首接派首升機把你在寨子後面的咖啡園全灑一遍除草劑——不是美軍那種稀釋過的，是原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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