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平板的螢幕光打在秦霏冉臉上，把她那副連續熬夜熬出來的黑眼圈照得無所遁形。
眼袋從下眼瞼往外鼓，顏色介於青灰和暗紫之間，像是在燕京總部批檔案批到凌晨三點又爬起來跟紐約這邊對加密頻道的時差硬扛了好幾個通宵之後，皮膚自己放棄了抵抗。
她用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山口綾子發來的情報簡報翻到第二頁——江真真的照片，淺粉色旗袍，維多利亞港夜景，銀簪子上鑲的那顆珍珠在閃光燈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
秦霏冉把平板往桌上一拍，力道不重，但震得旁邊那杯冷咖啡晃出一圈深褐色的漣漪。
杯壁上那一圈陳年咖啡漬又被新濺上去的幾滴覆蓋，層層疊疊，像地質斷層——每一圈深褐色的環代表著她在這張茶几前度過的又一個通宵。
林雪端著一壺剛煮好的咖啡站在門口。咖啡壺是她在樓下方圓兩公里內唯一一家能入口的精品咖啡店買的，壺嘴還在往外冒著熱氣。
她看到秦霏冉的表情——眉頭皺到一半，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平板邊緣反覆敲著——
識趣地把咖啡壺放在微波爐旁邊的托盤上，退出去時順手把門帶上，門鎖咔嗒一聲自動鎖死。
她在走廊裡對趙鋒比了個手勢：右手食指在太陽穴旁邊畫了兩個圈，意思是裡面在開會，別進去。
羅小天正靠在窗臺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露出一截被紐約乾燥空氣吹得起了白屑的小腿皮膚。
酒店暖氣開得太大，溼度低得像密支那旱季的河床，他的皮膚從腳踝到膝蓋全在脫皮。他右手捏著一根銀針，針尖刺入左腿足三里穴約莫一寸五分，指腹捻轉的力度不輕不重，針下能感覺到肌肉從緊澀逐漸鬆弛——
那是經絡氣血被啟用的觸感，酸脹感從穴位往膝蓋方向蔓延，順著脛骨前肌一路爬下去，像一條暖流在骨頭縫裡鑽。
他齜了一下牙，把銀針又往裡推了半寸，針尾的鏨紋在晨光下微微顫動。這套針法他每天早晚各做一次，用來對抗易容針在面部留下的氣血滯阻。
阿霓在密支那教過他，足三里是足陽明胃經的合穴，通則不痛，痛則不通。
他在紐約這段時間臉上的穴位被封了太久，胃經的氣血執行明顯比平時慢，每天凌晨顴骨兩側的酸脹感會準時把他叫醒。
李強坐在那張彈簧徹底斷了的老沙發上。沙發坐墊中央那個碗口大的坑己經從凹陷演變成了塌方——
塌方這個詞不是比喻，是李強昨天用酒店房間裡的聖經和兩本黃頁墊在坐墊下面試圖挽救，結果聖經的硬殼封面被彈簧斷頭戳了個對穿，黃頁被壓成一團皺巴巴的再生紙漿。
此刻他整個人陷在那個坑裡，屁股離地板只有一拳的距離，膝蓋比茶几還高，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蹲在樹洞裡等下雨的貓頭鷹。
手裡端著一杯秦霏冉泡的茶——茶是趙鋒從燕京帶來的龍井，放在行李箱裡跟加密裝置一起託運過來的，茶葉罐被監聽天線壓得變了形，但茶味還在。
他正用小拇指把漂在茶麵上的一片茶葉梗挑出來放在茶几邊緣，動作專注得像在拆一顆地雷的引信。
茶几上他的格洛克被大卸八塊攤在桌面上——槍管、套筒、復進簧、彈匣按拆卸順序一字排開，槍管內側的膛線還沾著沒擦乾淨的碳垢。
碳垢是昨晚在趙鋒監聽室隔壁的臨時靶場試槍時留下的——那靶場其實不是靶場，是酒店地下二層廢棄的洗衣房。
趙鋒在烘乾機後面貼了幾張靶紙，李強用消音器打了好幾個彈匣，碳垢積在槍管裡厚厚一層，他用通條捅了好幾次都沒完全捅乾淨。
“黑光派山口綾子和艾莉森去香港找江真真。談一億美金的毒品買賣，讓江真真再聯絡坤沙——問有沒有存貨。存——貨。”
秦霏冉把“存貨”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像嚼到了一顆沒烘乾的咖啡豆，又苦又硬，吐不掉咽不下。
她用指尖在平板螢幕上點了一下江真真的照片，把照片放大到整個螢幕，然後轉過平板給羅小天和李強看。
李強一聽“江真真”三個字，整個人從塌陷的沙發坑裡彈了起來。那杯龍井差點潑在他剛擦乾淨的格洛克槍管上——
茶水的液麵在杯子裡晃了好幾下，從杯沿冒出來一滴順著杯壁往下滑，懸在杯底邊緣將落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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