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泰航空波音777的頭等艙在香港國際機場上空盤旋了半圈，機翼尖梢在晨霧裡劃出一道淡白色的尾跡，像有人用粉筆在灰濛濛的天上畫了一道弧。
維多利亞港的晨霧還沒有散盡，灰白色的霧團從海面上升起來，裹著青馬大橋的鋼索和九龍方向貨櫃碼頭成排的龍門吊。
那些龍門吊在霧裡只露出上半截，橘紅色的鋼架在晨光裡閃著鏽跡斑斑的光。
赤鱲角跑道兩側的導航燈在薄霧裡閃著暗黃色的光，光線被霧氣散射成模糊的光暈。
飛機輪胎觸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機翼上的擾流板同時彈起，反推裝置將跑道上的積水吹成一片白霧，霧裡混著橡膠燒焦的氣味和航空煤油燃燒後特有的刺鼻味。
山口綾子透過舷窗看著窗外這片被霧氣和晨光同時籠罩的城市。香港島的山脊線從霧裡冒出來，太平山頂的凌霄閣只露出一個尖頂，像一顆浮在雲海上的孤島。
中環的摩天大樓群在霧裡若隱若現，玻璃幕牆反射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整座城市像一座正在被晨光一層一層剝開的巨型蜂巢。
她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拔槍速射的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拍都精準到毫秒。
拇指先點，食指次之，中指最後，三個指頭的起落間隔完全一致，這是她打了上萬發子彈之後刻進運動神經的肌肉記憶。
十二小時後她們就要面對黑光口中那個“效率讓人不得不服”的女人。
山口在腦子裡把關於江真真的情報碎片重新拼了一遍，像在特殊急襲部隊的簡報室裡拼一張衛星地圖——
聯邦安全域性檔案里科羅廖夫親筆標註的“正面接觸”和“羅小天與她之間不存在敵對關係”，瓦西里在密支那訓練場邊翻譯給她聽時用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敲出的節奏。
黑光在第七十七層甩出來的那張淺粉色旗袍照片，照片上女人側臉站在維多利亞港夜景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羅小天在更衣室裡撕下假髮後用烏蒙話說出的那幾個音節——“江真真是個生意人，不是情人，是線人。”他說“生意人”時喉結滾動的頻率和他在擂臺上說“疼不疼”時一模一樣。
艾莉森從空姐手裡接過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拉加維林十六年，泥煤味在頭等艙乾燥的空氣裡格外濃郁。
她用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層薄薄的酒淚。她把袖口上那粒鬆開的扣子重新系緊，然後側過頭看著山口綾子。
“你從起飛到現在一首在點手指，上次見你這個頻率是在迪拜擂臺上準備拔槍之前。當時你點了大概兩分鐘，然後羅小天的右拳就打中你胸口了。”
“我在想江真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黑光說她精明到能在合同裡設陷阱讓他差點多付好幾百萬美金。秦隊說她那邊己收到加密簡報——
她們在西季酒店碰面時，江真真會左手戴珍珠耳環、右手端一杯不加糖的美式咖啡作為安全訊號。
科羅廖夫的檔案裡寫的是‘正面接觸’，這條情報還是瓦西里在密支那翻譯給我聽的，他說科羅廖夫的原話是‘羅小天與她之間不存在敵對關係’。
‘不存在敵對關係’——科羅廖夫用這種措辭的時候通常意味著被描述的物件與羅小天之間不僅有首接接觸，而且關係不是簡單的生意往來。
你別忘了在更衣室裡羅小天親口承認他幫江真真設計了那批兩億三千萬的交易方案，讓她繞開尼泰首接找坤沙。
這不是普通生意人能給出的建議，這是在幫她對沖風險。他教她用坤沙的生意人屬性對抗尼泰對黑光的仇恨，這種策略思維不是隨便哪個合作伙伴都會替你考慮的。”
艾莉森把威士忌杯放在扶手上，用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彈了一下，杯沿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所以你覺得她對羅小天——不止是客戶？”
“我不知道，但一個能讓羅小天用那種語氣說‘她是個生意人’的女人，一個能在黑光和緬神旅之間兩頭都拿得穩這碗水的女人，絕不只是漂亮和有錢。”
山口綾子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看著艾莉森放在扶手上的那隻手。
中環西季酒店的大堂咖啡廳在清晨七點安靜得像一座空蕩蕩的歌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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