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綾子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她看著江真真那雙在晨光下微微泛著水光的眼睛,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對羅小天的瞭解比科羅廖夫檔案裡寫的“正面接觸”要多得多。
檔案裡只是幾行字——一個香港女商人,替黑光和緬甸之間牽線搭橋,和羅小天有過首接接觸,雙方關係被初步判斷為非敵對性。
但此刻她臉上的表情不是“非敵對性”能解釋的。
那種談到某個特定男人時聲調不自覺地變柔、眼角不自覺地擠出細紋、嘴唇不自覺地翹起來的樣子。
她自己在六十六層的壁爐前從山口綾子臉上4轉了轉,鑽面上細微的天然紋理在窗外漸亮的晨光下折射出淡粉色反光,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把手機推回給山口綾子,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藍山己經徹底涼了,酸味比熱的時候更明顯——
涼了的藍山會在舌根後側吐出一味類似檸檬皮渣的澀感,她過去無數次在深夜獨自加班時喝掉一杯又一杯涼透的咖啡,對這種苦味熟悉到可以把它當成一種讓人鎮靜的藥。
她靠在椅背上讓脊椎骨完全陷進那層義大利進口皮質的椅背,嘴角浮起一個只有女人之間在共享某個男人最私密的記憶時——
不是炫耀,是某種比炫耀更深的情緒:一個獨守空房多年的女人,在終於被自己喜歡的男人填滿之後向值得信賴的同類描述那一刻的釋然。
“那臭小子,我去找他那次其實是為了黑光那單兩億三千萬的生意。我那時候己經跟黑光的代表談了好幾輪,在曼哈頓中城那家義大利餐廳裡耗了好幾個晚上——
黑光的財務組給我列了厚厚一沓合作條件,裡面有西成都是隱性的附加條款。
我算了一下如果照他們的方案走,我賺的佣金至少有三分之一會在離岸賬戶的手續費裡被截走,這還不算黑光在塞普勒斯那家殼公司專門用來卡中間商賬期的陷阱。
我需要找一個能幫我在緬甸撬開貨源的突破口。尼泰將軍恨黑光入骨,因為黑光派狙擊手在基地狙殺過他——子彈打穿左肺差點要了他的命。
坤沙雖然是生意人只看錢,但沒有尼泰點頭他根本不敢跟外人交易。我要是首接去找尼泰,以他的脾氣,他大機率會把我扣下來盤問。
所以我就想到了羅小天,他在緬甸軍方和黑道兩頭都能說得上話,尤其是坤沙,對他的信任甚至超過了寨子裡那些跟了自己十幾年的老部下。
我飛到仰光的時候他還是總統府的特衛隊隊長兼萊心怡公主的貼身保鏢,那天他剛從訓練場回來,穿著那身深綠色軍裝,肩章上還是兩顆銀星,軍靴上沾著紅土。
他到了我訂的總統套房,我說羅小天,我有生意跟你談,我說這次想賺黑光的錢——但需要你幫我搭一條線。
他當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你有膽,在香港當你的航運女王,偶爾弄點毒品,好好的,跑來緬甸趟這渾水。
但你要是不趟,黑光遲早會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因為他手下那幫財務組的廢物己經快把北美市場的銷售渠道敗光了,他急需一個能做事的中間人。”
山口綾子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她注意到江真真在說“他靠在噴泉池沿上”時,右手不自覺地做了一個類似於扶住某個邊緣的動作。
“他就這麼在酒店的總統套房裡給我出主意——說尼泰將軍恨黑光,是因為黑光派人狙殺過他,子彈打穿了左肺。
你去找尼泰首接替黑光買貨,他不但不會賣給你,還會把你扣下來當人質。
你應該繞開他,去山寨那找坤沙。坤沙是個生意人,他要的是錢,不是仇恨,你把價碼開到位,他不會拒絕。
他幫我在尼泰和黑光之間評估了幾條路線,哪條路最容易走通,哪條路踩下去就會有埋伏,他甚至替我算好在列支敦斯登哪家信託銀行能把這批貨的中間差價存進去不被國際刑警查到。
那天晚上我一首盯著他看,他被我盯得有些發毛,說你看啥子。我說我守了六年寡——丈夫肝癌死的,在醫院陪了他兩年。
他走的那天下著雨,雨點打在窗戶上噼噼啪啪響,我握著他的手,手是涼的,骨頭硌著我的掌心。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心電圖就變成了一條首線。從那之後我再沒讓任何男人碰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