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迪國際機場的候機大廳裡，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響著，那聲音細密而持續，像一隻看不見的蜂鳥懸在空氣中振動翅膀。
羅小天靠在登機口旁邊的柱子上，己經把假髮套和假鬍子全部卸掉了——假髮套扔進了機場洗手間的垃圾桶，假鬍鬚被撕成幾截塞進了同一個垃圾桶的紙巾下面。
易容針也一根一根從顴骨兩側拔了出來，針尖離開穴位時帶出極細的血珠，他用消毒棉球按了幾秒鐘，針孔周圍的紅暈慢慢褪去，只在顴骨上留下幾個極小的紅點。
鏡子裡的那張臉終於又是他自己的了——顴骨的弧度恢復了正常的高度，下頜角的線條重新變得清晰，嘴角不再僵硬，可以正常地笑。
他對著機場洗手間的鏡子咧了咧嘴，確認嘴角的弧度能拉到和以前一樣的位置。
李強站在他旁邊，正把最後一個雞肉卷往嘴裡塞。麵餅還是前天林雪從便利店買的，在揹包裡壓了好幾個小時己經變形了——不是比喻。
是真的變形了，原本圓筒狀的金槍魚雞肉卷現在看起來像一隻被輪子碾過的死老鼠，邊緣的玉米脆皮碎成了渣，嚼起來像在吃壓縮餅乾的殘骸。
他用牙撕下一塊，腮幫子鼓著嚼了半天，麵餅在牙齒間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好不容易嚥下去，又灌了一口礦泉水往下順。
“日他個先人闆闆，這玩意兒涼透了比熱的還難吃。老子在密支那訓練場上吃的壓縮餅乾都比這強——
壓縮餅乾好歹用熱水泡開了是糊糊，這玩意兒涼了就是一塊硬紙板裹著冰涼的雞肉泥。
老子現在特別想念炊事班老王用椰子殼烤出來的竹筒飯——那飯是熱的，有椰香味，米飯粒粒分明，不用牙咬，用舌頭一壓就化。
還有阿香阿玉烤的五花肉——肥瘦相間，在椰子殼炭火上烤得外焦裡嫩，咬下去能聽到脆皮裂開的聲音。
油從嘴角往下淌，用炭火烤的肉和微波爐熱的口感完全不一樣，微波爐熱出來的肉是軟的，炭火烤的是脆的。”
“你從酒店到機場己經吃了三個了，林雪一共就做了西個。”
“第西個給你留著呢，在揹包側袋裡，用錫紙包著的那個。老子雖然餓到胃都快翻出來，但不能搶領導的乾糧——這是緬神旅的規矩，第一條，永遠不能搶政委的最後一口飯。”
李強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玉米渣，把揹包甩上肩膀。揹包側袋裡那把萊瑟曼工具鉗的鎢鋼剪口從袋口露出來一截，在日光燈下閃著暗灰色的光。
登機廣播響了。
泰航飛曼谷的航班開始檢票，商務艙的佇列在登機口前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羅小天把護照從夾克內側口袋裡掏出來——外交護照，深藍色封面，燙金的緬甸國徽，內頁的簽證頁上蓋著美國海關的出境章，印章的日期就是今天。
他把夾克拉鍊拉到胸口，背起那個裝著銀針布包和換洗軍裝的揹包，和李強一前一後走過登機橋。
登機橋的玻璃罩外面，肯尼迪機場的跑道在午後的陽光下蒸騰著熱浪，遠處曼哈頓的天際線在薄霧裡若隱若現。艙門關閉的那一刻，紐約的冷空氣被隔絕在機艙之外，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暖風帶著淡淡的航空煤油味。
波音777的引擎在跑道上開始轟鳴，加速度把椅背往後推的那一瞬間，李強靠在頭等艙的皮椅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把安全帶繫好，用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那是他在密支那訓練場上每次發令前的習慣動作。
“終於離開這鬼地方了，曼哈頓那條破巷子裡的鴿子糞老子這輩子都忘不掉——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在一塊塗了潤滑油的鋼板上，差點從消防梯上滾下去。
還有酒店那個老沙發，彈簧斷了好幾根，坐墊中央塌下去的坑到現在還硌在老子的尾椎骨上，尾椎骨上面那塊皮都快被磨破了。
老子要回密支那——密支那的空氣是鳳凰花和椰子殼烤肉的味兒，雨打芭蕉的聲音像阿香在竹樓上哼緬甸民歌，操場上的紅土被雨水泡過之後踩上去軟綿綿的。
訓練完了蹲在水池邊洗臉，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是溫暖的，不是紐約這破地方的自來水涼得能把手凍僵。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昂山在操場上吹哨子，吳敏登趴在靶位上拆槍，瓦西里和謝爾蓋留下的訓練大綱還掛在指揮室的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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