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泰把嘴裡那半塊叉燒囫圇吞下去，差點噎住，咳了好幾下才緩過來，一把攥住坤沙的胳膊。
手指上的老繭硌在坤沙的腕骨上，那雙在戰場上端過無數支步槍的手此刻激動得微微發抖，抖得連手腕上的舊傷疤都在跟著顫。
“你個老東西！幾個月了？素帕懷孕幾個月了？你怎麼不早說！老子剛才還在罵你，你要是早說素帕懷上了，老子連罵都捨不得罵你！”
坤沙被他攥得手腕發酸，那隻手在幾十年的黑道生涯中握過無數支槍、簽過無數份毒品交易合同，此刻卻被一個老戰友攥得動彈不得。用力掙脫出來揉了揉手腕，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紅印子。
“才兩個多月，前天才讓寨子裡的土郎中把出來的——脈象是喜脈。郎中把完脈，表情變了好幾變，先皺著眉頭，然後眉頭鬆開，然後又皺起來——
我以為素帕得了什麼重病，心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最後他站起來鞠了一躬，說‘寨主，嫂子有喜了’。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他把他那本祖傳的《脈經》翻出來給我看，書皮是羊皮的，裡面的紙頁都發黃了，用撣族文寫著一行字——
‘滑脈如走珠，脈象圓潤，往來流利，應指如珠，是為喜脈’。我現在除了那幾棵咖啡苗，別的什麼都不想幹。那些山洞裡的貨——
早點賣乾淨，我就可以安安穩穩地陪素帕養胎，每天早上起來給她煮粥，中午帶她在咖啡園裡散步，晚上給她按腳——她現在腳己經開始腫了，土郎中說是胎氣上浮，要多按太沖穴。
寨子後面那塊坡地剛好夠我種一片新的咖啡園，阿拉比卡兩年掛果，等孩子會走路了就能喝上自己家種的咖啡。
再說我坤沙也是又要當爹的人了，不能讓娃生下來就知道他老子以前在金三角販毒——等他長大了問爸爸你以前是做什麼的，我不想說‘你爸是大毒梟’，我想說‘你爸是種咖啡的’。”
李強把勺子往竹筒飯裡一插，勺子柄豎在竹筒裡像一根小小的旗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油，快步走到坤沙面前，指著他的胸口。
“格老子的，你個坤沙！阿香懷孕還把老子蒙了好幾個星期，她剛到密支那時候驗出來，上次出發去紐約，在機場阿香才告訴我。
我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那種感覺老子懂，就是你覺得這輩子打過的所有仗、殺過的所有人、攢下的所有軍功章，都比不上你手掌下那個小崽子的心跳有分量。
你他媽的坤沙在寨子裡賣了一輩子毒品，手底下多少條人命，到頭來也一樣，被一個小崽子磨得連貨都不想囤了。恭喜！什麼時候請酒？”
“等這批貨賣出去再請，素帕想在寨子裡大辦流水席，竹樓下襬幾十桌，把她孃家的親戚全接過來，殺兩頭豬，烤全羊，用我去年從雲南弄回來的普洱茶葉煮茶蛋。
到時候你小子帶阿香阿玉來，我讓素帕殺雞——不是一隻，是十隻，阿香現在懷著孕，得多吃蛋白質。”坤沙咧嘴笑了一下，眼角擠出好幾道深深的褶子。然後轉向旁邊的瑪尼。
“瑪尼——不對，現在得叫你阿依了。你是第一個從我這裡策反過去的人，當年在寨子裡跟我一起對黑手黨做過事，那些加密賬本還是你幫我建的，每一筆交易的離岸賬戶節點都是你親手設計的。
現在想想那時候真荒唐，你幫我把存貨清單再算一遍——純度、批號、年份全列清楚，越快越好。
羅小天說黑光的財務組雷蒙德·張對數字敏感，任何一個小數點都能被他挑出來，咱們得把報價單做得比他財務組的內部臺賬還漂亮，讓他們挑不出毛病。”
瑪尼把平板電腦的螢幕翻過來給坤沙看，上面己經按品名、批號、淨重、純度、生產日期、保質期列了一份完整的明細表。
每一個品名後面跟著一串編碼，那是她自創的批次追蹤系統——編碼裡藏著山洞編號、入庫日期、檢測人員編號，拆開來就是一份完整的溯原始碼。
那些資料在螢幕上排列得整整齊齊，每一行都標註了對應的山洞編號和GPS座標。
她用一貫平靜的語氣說昨晚收到坤沙的原始清單後她花了好幾個小時逐條核對、排重、校誤，五號洞底層那幾十公斤受潮貨己經單獨列出，建議在報價單備註欄註明“外包裝輕微受潮但真空袋未破，純度檢測合格”。
雷蒙德·張一定會挑出這個瑕疵，她們主動標註反而更可信。尼泰重新點了支雪茄深深抽了一口，讓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慢慢噴出來，眯著眼看著坤沙。
“我手裡的存貨沒坤沙多——前些年緝毒令一下來我就把倉庫清得差不多了，能銷燬的當場銷燬，能轉藥材的轉藥材，只剩下幾批從地下工廠查獲的還沒來得及處理。
但是我在仰光郊外查封的幾家地下製毒工廠還有幾批沒來得及銷燬的成品，純度很高，真空封裝，包裝袋上還印著上個世紀金三角聯合陣線的老標誌。
儲存條件跟坤沙的山洞差不多，倉庫是防空洞改的，恆溫恆溼，門口有衛兵把守。那些貨本來計劃下個月讓國際禁毒組織派人來統一銷燬，但既然黑光要把棺材本全交出來，這部分也可以打包一起賣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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