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沙的寨子藏在密支那以北的山區裡,從基地開車過去要繞好幾座山。
山路是以前運罌粟的騾馬道拓寬的,路面鋪著碎石子,雨水沖刷出的溝壑橫七豎八地躺在路中央,越野車碾過去時底盤被石子打得叮噹響。
兩旁的密林遮天蔽日,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條暗綠色的隧道,只有偶爾從樹縫裡漏下來的陽光在路面上畫出一塊塊晃動的光斑。
羅小天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昂山昨晚畫好的寨子地形圖。
這張圖是昂山用鉛筆在訓練報告背面畫的,寨子裡的每一棟竹樓、每一條小路、曬穀場的位置、後山香蕉林的邊界,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兩條紅色箭頭從寨子東西兩側切入——一路從曬穀場正面佯攻,一路繞到後山香蕉林堵死退路。箭頭旁邊用緬文寫著“貌貌組——東線,昂山組——西線”。
“貌貌那小子昨天晚上對著鏡子練了一宿的臺詞。”昂山一邊開車一邊伸手在副駕駛座椅底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羅小天。
紙上是貌貌用圓珠筆寫的臺詞草稿,字跡歪歪扭扭,好幾處塗改過,塗改液的白斑在紙上鼓起一小塊一小塊的硬殼。
“他寫了三頁,第一頁是開場白,第二頁是調戲山口綾子的臺詞,第三頁是調戲艾莉森的臺詞。
寫到第三頁的時候被吳敏登看見了,吳敏登說你對SAS女狙擊手說這種話她會用關節技把你的手腕鎖到背後讓你跪在地上重新說一遍。
貌貌嚇得把第三頁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後來又從垃圾桶裡撿回來撫平了——他說演員的自我修養不允許他扔掉任何一句臺詞。”
羅小天接過臺詞紙掃了一眼,差點把搪瓷缸子裡的苦丁茶噴在擋風玻璃上。第一頁開場白用緬文寫著——
“這位小姐,你那雙眼睛讓我想起我故鄉月光下最清澈的那一汪山泉,今天我跋山涉水來到這個寨子,不為金銀,不為鴉片,只為再見你一面。”
第二頁調戲山口綾子的臺詞更離譜——“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是在數我們的人頭嗎?別數了,數到最後一個你會愛上我的。”
“這他媽是採花賊還是情歌王子?”羅小天把臺詞紙還給昂山。
“他在密支那文工團本來就是演男一號的。那兩場話劇——《撣邦英雄傳》和《禁毒先鋒》——他都是主角。
後來文工團解散了,他被分到偵察連,每天在訓練場上跑十公里,晚上回到宿舍還對著鏡子練表情。他說他不甘心,總有一天要在大場面裡再現輝煌。”
昂山把臺詞紙摺好放進口袋,打了一下方向盤繞過路上一個被雨水衝出來的坑。
“今天就是他的大場面,他今天早上在炊事班吃早飯的時候還在背臺詞,老王把竹筒飯遞給他,他接過來放在桌上繼續背,背到‘數到最後一個你會愛上我’的時候,老王在旁邊聽了半天,說貌貌你要是在現實裡跟姑娘說這種話會被潑洗腳水。”
坤沙的寨子出現在山路盡頭。
竹樓依山而建,茅草屋頂被雨水洗得發黑,竹牆上爬滿了青藤,寨子入口處豎著一根旗杆,以前掛的是坤沙自己的旗幟,現在掛著一面寫著“替代種植示範村”的紅布橫幅。
曬穀場上鋪著一層竹蓆,竹蓆上攤著咖啡豆,在太陽底下曬得發亮。兩個寨民正用竹耙翻著咖啡豆,看到越野車隊駛進寨子,停下手裡的活抬頭張望。
坤沙己經在竹樓裡等著了。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行頭——灰布衫換成了黑色綢衫,腳上的人字拖換成了牛皮涼鞋,手指上戴了一枚翡翠戒指。
素帕在竹樓後面的廚房裡燒水,紫砂壺己經泡好了二十年陳的普洱,茶湯黑得像醬油,壺嘴上冒著熱氣。
“江老闆她們到哪兒了?”坤沙端著他的紫砂壺從竹樓裡走出來,站在曬穀場邊上眺望著山路方向。
“剛才加密頻道里收到昂山的訊息,越野車隊己經進入寨子正門,大約再過幾分鐘她們就到曬穀場了。”羅小天把搪瓷缸子放在坤沙竹樓前的木欄杆上,從兜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定位資訊。
“山口和艾莉森不知道這場戲的全部劇本——她們只知道會有假毒販襲擊,但不知道貌貌的臺詞具體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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