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貌現在在哪兒?”
“在西側竹林裡蹲著呢,他今天早上用鍋底灰抹了臉,穿了一件從寨子裡借來的破布衫,袖口撕了好幾道口子。昂山帶著二十個偵察連的兵分兩路埋伏好——
東線貌貌帶隊攻曬穀場,西線昂山自己帶隊堵後山香蕉林。槍裡裝的全是空包彈,匕首是偵察連訓練用的橡膠匕首,戳在身上只有一道紅印子不會破皮。”
江真真的越野車隊在幾分鐘後碾過寨子入口的碎石路。三輛車在曬穀場邊上停下來,江真真從第一輛車上下來,穿著一件深藍色風衣,頭髮盤著,銀簪子在陽光下反著光。
山口綾子和艾莉森從第二輛車上下來,山口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和深藍色牛仔褲,格洛克插在腰間的快拔套裡;艾莉森穿著墨綠色毛衣和卡其色作戰褲,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
灰綠色眼睛在墨鏡下快速掃了一遍寨子的地形——這是狙擊手的習慣,每到一個新環境先評估視野覆蓋和射擊角度。
坤沙端著紫砂壺迎上去,臉上掛著一副老毒梟的架子,那副架子是他跟尼泰學的——不笑的時候臉上的橫肉自然下垂,嘴角往下撇,看起來就像隨時準備把人丟進伊洛瓦底江。
“江老闆,上次那批兩億三千萬的貨,你在香港賺了六千多萬佣金,這次又來賺老子的錢。我醜話說在前頭——這批貨是我最後的家底,賣完了我就金盆洗手,價格沒得商量。”
他把紫砂壺放在竹桌上,用手指了指竹樓牆上掛著的一排舊照片——那些照片是今天早上他讓素帕從箱底翻出來的,有他在金三角跟各路軍閥的合影,有他在罌粟田裡抱著罌粟果的擺拍,每一張都泛著黃斑,用圖釘歪歪扭扭地釘在竹牆上。
“你看看這些照片,當年老子在金三角,手裡有貨,誰都不敢動我。現在呢?萊文總統逼我搞替代種植,我把罌粟田全刨了,改種咖啡和橡膠。
山洞裡那點存貨,賣完就徹底乾淨了。價格我己經發到香港,你們也看到了——比上一批低三成,全部打包,不拆零。”
江真真在坤沙對面坐下來,把風衣下襬整理好,端起素帕遞過來的普洱喝了一口。那口茶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苦味過後泛起一絲極淡的回甘。
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風衣的開叉隨著她換腿的動作微微滑開,露出膝蓋上方一小截雪白的小腿。
山口綾子坐在江真真旁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拔槍速射的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她在進入寨子之前就己經把格洛克的彈匣換成實彈,保險栓處於半開狀態。
雖然羅小天在加密頻道里保證過這場假毒販突襲的安全措施——空包彈、橡膠匕首、偵察連的兵受過嚴格的安全訓練、所有彈匣在出發前都經過了清空和替換——但她還是保留了一顆實彈在彈匣最底層。
不是不信任羅小天,是特殊急襲部隊的生存本能無法在任何環境下完全放鬆。
艾莉森坐在山口旁邊,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用手指夾著。她看著牆上那些舊照片,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張照片裡坤沙身邊站著一個穿黑衣服的年輕女人,眉眼和瑪尼有幾分相似。
“她是阿依——以前叫瑪尼。跟了老子十幾年,寨子裡的加密賬本全是她建的。現在是羅小天的人,在密支那基地當情報分析員。”
坤沙的聲音放低了一些,用手指在照片上彈了一下,玻璃相框上留下一道指甲劃痕。
談判進行了將近二十分鐘,就在江真真把報價單推給坤沙讓他逐條核對的當口,寨子東側的竹林裡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
那聲呼哨是偵察連約定的進攻訊號——三長一短,高亢刺耳,像一隻被捏住脖子的山雞在垂死掙扎。緊接著,曬穀場邊上的竹籬笆被幾個人影撞開,貌貌帶頭衝了出來。
貌貌今天的狀態確實對得起他在密支那文工團那兩場話劇的演出經歷。他穿著一件從寨子裡借來的破布衫,袖口撕了好幾道口子,領口敞到胸口,露出裡面用鍋底灰抹得烏黑的鎖骨。
臉上抹著好幾道黑灰,頭髮亂成鳥窩狀——那是他在竹林裡蹲了大半個鐘頭等進攻訊號時自己用手抓亂的,在最後幾分鐘還特意從地上抓了一把枯竹葉揉碎撒在頭髮上。
他身後跟著十來個同樣穿著破爛、臉上抹著鍋底灰的偵察連士兵,槍裡裝的全是空包彈,打出來的聲音比真槍悶一些但夠嚇人。
他們按劇本衝進曬穀場,嘴裡喊著亂七八糟的撣族話,有的喊“把貨交出來”,有的喊“坤沙你個老不死的欠債還錢”,還有的喊“那兩個女的是我們的”。
貌貌衝到竹樓前,一眼看見坐在竹桌旁的山口綾子和艾莉森,整個人忽然站住了。
身後那個兵沒剎住腳步撞在他背上,他往前踉蹌了一步穩住身形,一手叉腰一手指向山口綾子,用一種從密支那文工團舞臺上磨出來的、介於歌劇詠歎調和電視劇臺詞之間的聲調開口——
他後來說當時被山口綾子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盯差點忘了臺詞,幸好那頁臺詞他背了很多遍己經刻在喉嚨裡,一緊張反而自動流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