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支流的臨時碼頭上，三艘平底貨輪己經裝滿了從坤沙山洞裡搬出來的最後一批真空包裝袋。
那些貨輪吃水很深，深到船舷兩側的防撞輪胎幾乎貼在了水面上，河水從船底和碼頭之間的窄縫裡擠過去時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活物在水下翻了個身。
船腹裡的貨櫃被防水鋼板隔成好幾個隔艙，每一個隔艙的艙門都貼上了鉛封條和條碼標籤，條碼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暗綠色的光澤，像是貼在鐵皮上的鱗片。
河面上的水霧正在慢慢散去，露出對岸密林裡那些垂入水面的榕樹枝，枝頭上蹲著幾隻灰色的水鳥。
歪著腦袋看著碼頭上這些忙了一整天的兵們，它們大概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在這個平時只有坤沙的騾馬隊經過的荒僻碼頭上同時出現。
坤沙站在碼頭盡頭的木樁旁邊，紫砂壺端在手裡，壺嘴己經不冒熱氣了，茶涼了半壺他也沒喝。
他看著貨輪吃水線以下被河水沖刷得發亮的鋼板，看著船舷上昂山手下的兵們正在用尼龍繩加固最後一個貨櫃的固定扣，看著碼頭上散落了一地的防潮墊碎片和用過的條碼背膠紙。
他在金三角混了這麼多年，經過他手的貨比伊洛瓦底江裡的魚還多，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最後一批。
山洞裡的貨架己經全部清空，七號洞的恆溫恆溼系統還在嗡嗡運轉，但那裡面以後放的不再是真空包裝的白粉，是素帕從後山摘回來的阿拉比卡咖啡豆。
“老子這輩子運過無數次貨走這條水路，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貨還在船上，錢己經到賬了。五億美金全部進塞普勒斯中轉賬戶，我讓素帕查了好幾遍即時流水，每一筆都確認了。
黑光的錢走列支敦斯登，沙恩的錢繞巴拿馬——他們兩個人的洗錢通道加起來有十幾層殼，比緬甸雨季的積雨雲還厚。”
坤沙把紫砂壺擱在木樁上，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那隻手上還有在咖啡園裡摘咖啡果時被樹枝劃出的紅印子。
羅小天站在碼頭邊上，作訓服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在烏拉爾軍工廠被水泥碎片劃的舊傷疤——傷疤己經褪成了淺白色。
和周圍被密支那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形成了極細微的色差，像一塊被水洗過無數次的舊布上殘留的墨跡。
他手裡拿著衛星手機，螢幕上亮著加密頻道里江真真剛發來的資訊，只有一行字——
“黑光兩億到賬，沙恩三億到賬，合計五億美金己全部進入塞普勒斯中轉賬戶。每一筆轉賬路徑己歸檔，瑪尼那邊己同步收到入賬確認。”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站在旁邊的李強，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個翹起的弧度不是在迪拜領獎臺上舉著金牌時那種燦爛的笑。
也不是在密支那訓練場上看著新兵從泥水裡爬起來時那種欣慰的笑，而是一個在敵後臥底了這麼久、布了這麼大一個局。
終於看到對手親手把自己棺材本打進自己賬戶的人，在確認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時那種帶著幾分冷酷的痛快。
“五億，全部到賬。黑光把他列支敦斯登那幾個信託基金的老底都掏空了——
一號基金和三號基金的餘額在轉賬前幾乎清零，那是他攢了幾十年的家底，從芝加哥地下室開始每一分錢都壓在那幾個基金裡。
安東那邊每個月給他抽成的營業款也被他一次性提出來，這幾周的藍絲絨流水加上外圍賭場的現金，估計連備用的流動資金都沒留。
紐約外圍那幾個夜總會的下個月員工工資可能要打白條了。沙恩那邊動作更快，三億美金分了好幾筆從不同的基金賬戶匯過來，最早一筆在巴勃羅驗完七號洞之前就開始排轉賬了——
那老小子從巴勃羅進洞之前就己經決定要掏這筆錢，只是等驗貨報告出來走個流程。
這兩個老狐狸，一個急著要貨翻本，一個急著填加勒比海的渠道缺口，誰都沒拖，誰都沒猶豫，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批貨一旦錯過，下一個季度各自的經銷商網路就會被競爭對手完全蠶食掉。”
李強把嘴裡叼著的咖啡果梗吐進湄公河裡，看著那根細梗在河面上漂了半圈被漩渦捲進船底的暗流。
船底的螺旋槳還沒有啟動，但河水的自然流速己經在船體周圍形成了幾道微型的漩渦，那些旋渦把水面上的浮葉和碎草吸進去又吐出來，咖啡果梗在其中一道漩渦邊緣轉了好幾圈才沉下去。
他用烏蒙話罵了一句髒話，罵得很長，從他祖宗十八代罵到黑光和沙恩的祖宗十八代，罵完了才笑了，露出一嘴白牙，那笑意在曬了一整天太陽之後有些乾裂的嘴唇上顯得格外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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