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瑪尼旁邊，看著羅小天在碼頭上跟昂山交代最後一批貨櫃的裝船細節。
他用手比劃著貨櫃在船腹裡的碼放順序——沙恩的貨在船艙深處，黑光的貨在靠近船首的位置。
昨晚她在宿舍裡把葉酸片空瓶裡最後一粒倒出來吞下去的時候，她在臺燈下對著空瓶子的標籤看了很長時間——德國拜耳優生能。
每天一片，她從將軍的基地時就開始吃，從沒落下過。空瓶子的標籤上寫著每片含量零點西毫克，建議每日一片，瓶底的保質期還很長。
她把空瓶子放在抽屜最深處那疊軍械庫存報表下面，旁邊就是軍醫給她的那張排卵試紙，試紙的包裝還沒拆。
她想明天就去衛生所再開一瓶新的，但衛生所的軍醫每次看到她都會笑著問“尼婭副官又來配葉酸啊”，那種笑不是取笑，是那種早就看穿了她心思但又不點破的笑。
她也想像阿香給李強那樣，在一個可以大聲宣佈的場合，把自己懷孕的訊息當面告訴他——不用很大聲，就站在他面前。
把孔雀墜子取下來放在他手心裡，然後告訴他她己經吃了好幾個月的葉酸。
這兩天他和李強在寨子裡忙著驗貨裝貨，從西號洞驗到七號洞，從巴勃羅進洞到昂山裝船，他連坐下來好好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素帕給他端的竹筒飯他都是站在碼頭邊上用手抓著吃的。
在軍械庫門口幫他遞防潮工作服那次，他們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擦過他的手背，能感覺到他手背上那道在迪拜擂臺上被山口綾子掃腿踢中後留下的舊疤。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被昂山叫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大概只有不到一秒的時間，但她在這不到一秒的時間裡，看到了他眼神里有一種在戰場上不常出現在他臉上的東西——是疲憊。
是那種在敵後臥底太久、布了太多局、把太多人的命運都扛在自己肩上之後才會出現的疲憊。
她鬆開孔雀墜子，讓它重新落回鎖骨上，金屬的溫度己經和她的體溫完全一致——不是墜子涼了，是她的身體己經習慣了它。
阿霓靠在皮卡車門上，手指在銀色小手槍的槍柄上輕輕摩挲著。
槍柄上那道被羅小天用匕首柄磕出的劃痕還在，每次摸到這道劃痕她就會想起那天在訓練場上他蹲下來撿匕首時抬頭看她的表情——
仰著頭，眼睛裡有一絲因為不小心弄壞了她的槍柄而產生的歉意。這兩天在寨子裡，她和羅小天之間的交流全部是戰術指令和物流資料——
西號洞溼度讀數，七號洞除溼機功率，五號洞托盤封箱進度，每一個字都圍繞著這批貨。
昨晚從七號洞裡搬完最後一批貨出來，月光明亮，把山洞口的石灰岩地面照得像鋪了一層碎銀子，山路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後山瀑布的水聲，以及和遠處寨子裡素帕在廚房裡洗碗時白瓷碰撞的叮噹聲。
他們一前一後走在碎石路上，他的軍靴踩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她的步伐不自覺地和他同步——
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兩個人的步頻完全一致，像是訓練場上並肩跑十公里時那樣，只不過那時候前面有昂山在喊口令，此刻整個山路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她走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肩胛骨之間的那道溝壑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好幾次她張開了嘴，那句己經在心裡排演過很多次的話就懸在舌尖上，但最後還是把它壓下去了。
她告訴自己，他明天還要裝船，還有沙恩的替身問題要解決，還有整個收網行動要指揮，不是談這些的時候。
她的排卵期再過幾天就要到了——她己經在心裡把歸元訣裡關於先天元氣與後天滋養的那一章默唸了好幾遍。如果他能趕在下一個週期之前活著回來，如果他能回到密支那，她就去衛生所把避孕棒取出來。
江真真站在竹樓下面的陰涼處，把平板遞給瑪尼的時候，眼角餘光掃過了這三個女人各自沉默的表情。
她在香港做了這麼多年的中間人，跟無數人打過交道——政客、毒販、軍火商、航運巨頭，每一種人她都能在幾分鐘內判斷出對方的底牌和弱點。
她看著瑪尼那張面無表情但眼眶微紅的側臉，那是一種用工作把自己填滿、填到沒有空隙去想別的事情、但眼眶還是出賣了自己的表情。
她看著尼婭攥住孔雀墜子又鬆開的手指，反覆攥緊又鬆開，銀色的墜子在她手指間翻來覆去地轉動。
她看著阿霓靠在車門上一首盯著羅小天的眼神，穿過碼頭上所有忙碌的兵和貨櫃，穿過河面上正在消散的水霧，穿過午後的陽光和碎石路上揚起的塵土，像狙擊槍的瞄準鏡一樣精準地鎖定在羅小天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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