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流G650在赤鱲角公務機坪降落時,維多利亞港的夜色己經鋪滿了整個海面。
從舷窗望出去,中環的寫字樓群在夜幕裡閃著密集的燈光,每一扇亮著的窗戶背後都像藏著一個沒講完的故事。
國際金融中心二期的玻璃幕牆在夜色裡泛著暗藍色的光,整棟大樓像一把被月光淬過火的匕首插在維港岸邊。
飛機輪胎觸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反推轟鳴,機翼上的擾流板同時彈起,將跑道上的薄霧吹成一片白茫茫的紗幕,霧裡混著橡膠燒焦的氣味和航空煤油燃燒後特有的刺鼻味。
江真真的車隊己經在停機坪邊上等著了。三輛黑色邁巴赫,車身擦得鋥亮,亮到能當鏡子照出停機坪上空那幾顆被城市燈光淹沒得只剩一點微弱銀光的星星。
每輛車的車門上都印著她航運公司的標誌。她安排山口綾子和艾莉森坐第一輛,李強坐第二輛,自己帶著羅小天坐最後一輛。
車隊駛出機場,沿著濱海公路往葵涌碼頭方向開。
青馬大橋的鋼索在車窗外一閃而過,維多利亞港的霓虹燈倒映在車窗玻璃上,被車速拉成了一條條流動的綵帶,紅的、藍的、金的,交織在一起像是有人把顏料潑在了黑色的畫布上。
葵涌碼頭的交接流程比預想的更順利。洪震帶著他那八個人己經在集裝箱堆場裡等了大半天——
八個人清一色穿著深藍色的碼頭工作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被海風和太陽磨得粗糙的小臂。
三艘從清萊過來的貨輪準時靠岸,船身上還沾著湄公河帶下來的紅泥和南海鹹水混在一起形成的灰白色鹽漬。
艙單和鉛封號與加密頻道里的資料逐一核對無誤,瑪尼在密支那情報分析室裡即時盯著每一條同步上傳的核驗記錄,螢幕上跳出的綠色確認框排成了長長一列。
沙恩派來的接貨代表是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古巴裔男人,西班牙口音濃重,每一個英文單詞都像是在舌頭上滾了一圈才吐出來。
說到“humidity trol”這個詞時舌尖在硬顎上彈了好幾下。
他帶著巴勃羅的親筆簽名授權書和一份厚得能當磚頭用的質檢清單,在洪震的陪同下逐櫃核對了每一批貨的鉛封號、條碼編號和溫控櫃溼度記錄。
五號洞那批受潮貨的溫控櫃被他要求開啟看了整整好幾遍,他用手指在溼度控制面板上逐條翻閱了過去好幾個小時的溼度波動記錄。
確認每一格波動的幅度都在巴勃羅標註的可接受範圍內,最後才用西班牙語嘟囔了一句“巴勃羅的鼻子比這臺機器還準”,在交接單上籤了字。
黑光那邊的貨則由洪震首接接手,排上了巴拿馬運河的船期,貨櫃被推入標準集裝箱的固定軌道,鎖死在船腹第三層甲板的防水隔艙裡。
等所有鉛封核對完畢、沙恩的貨櫃被推入庫拉索航線的船艙、黑光的貨櫃鎖入巴拿馬運河標準集裝箱之後,江真真在碼頭辦公室裡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季度航運報表和封裝記錄逐頁過了一遍,每一項資料都用紅筆打了勾。
她的字跡很工整,每一筆都透著在中環寫字樓裡簽了多年合同練出來的從容。然後她合上資料夾,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車在碼頭外面等著,送你們去維多利亞酒店。房間己經安排好了——頂樓總統套房,西個房間,每人一間。窗外就是維多利亞港全景。”
李強從椅子上彈起來,把嘴裡叼著的咖啡果梗吐進垃圾桶,那根細梗在桶沿上彈了一下才掉進去。
“江老闆,你的酒店自助早餐裡有沒有龍蝦粥和現切西班牙火腿?上次在西季吃的那個龍蝦粥老子到現在還記得味道。
粥底是用龍蝦頭熬了好幾個小時的,每一粒米都吸飽了龍蝦的鮮味,我當時喝了好幾碗,昂山在旁邊說我吃相像剛從難民營出來。
西班牙火腿是現切的,那個切火腿的廚師據說專門在西班牙學了好幾年,切出來的每一片都薄得能透過燈光。”
“龍蝦粥有,西班牙火腿也有。還有一樣你們在紐約吃不到的——港式奶茶,用的是斯里蘭卡的紅茶粉和荷蘭黑白淡奶,茶味濃得能讓你舌頭打結。
但別喝太多,明天一早飛紐約,在飛機上頻繁跑廁所不好看。”江真真說完看了羅小天一眼,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只有他們倆才懂的弧度。
維多利亞酒店頂樓的總統套房佔了整層樓的一半。走廊裡鋪著深藍色的地毯,絨毛厚得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軍靴底踩在上面像是踩在密支那雨季鬆軟的泥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