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發動引擎,G63緩緩駛離航站樓。車子拐過彎時他抬眼通過後視鏡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闆——
從她接手這家酒店開始,從她在中環寫字樓裡簽下第一份航運合同開始,他就在給她開車。
他見過她在談判桌上把對手壓得喘不過氣,見過她在酒會上端著香檳杯和各國海關官員談笑風生,見過她在深夜加班完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對著維多利亞港發呆。
但他從來沒見過她現在的表情——眼角的淚痕還沒幹,從顴骨到下巴有一道極細的水光,在車窗透進來的晨光裡亮晶晶的。
但她的嘴角是翹著的,不是那種生意場上的標準微笑,是一個女人在把自己喜歡的男人送上戰場之後,嘴上在道別、心裡在盤算下一次重逢時才會有的弧度。
他從副駕駛抽屜裡拿出一盒紙巾放在後排扶手上。那是他今天早上特意繞路去酒店樓下的便利店買的,專門挑了一盒包裝上印著牡丹花的——
他記得有一次在中環開車送她去見一個客戶,她路過花店時對著櫥窗裡那盆牡丹看了好幾眼,說這花和自己小時候在香港花市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江真真沒有去拿那盒紙巾。
她只是把掌心在小腹上輕輕按了一下,用粵語低聲說了一句——“翻去啦。我仲要睇佢由紐約返來。”老周點點頭,打了下方向盤併入機場快線。
G63的V8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車身在併入主路時微微側傾了一下,然後穩穩地駛入車流之中。G63駛出航站樓之後很快被機場快線的車流淹沒——
一輛銀色的豐田威爾法從右側超了過去,後面跟著一輛紅色的機場巴士。而在航站樓另一側。
一架國泰航空波音777正緩緩滑出廊橋,機翼尖梢的導航燈在晨光裡閃著暗綠色的光,像一個正在離開港口駛向深海的人,在最後一刻回頭看了一眼岸上的燈塔。
……
國泰航空波音777在肯尼迪國際機場上空盤旋了半圈,機翼尖梢在紐約初冬的灰色雲層裡劃出一道淡白色的尾跡,像有人用粉筆在天上畫了一道弧然後被風吹散了。
舷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在薄霧裡若隱若現,帝國大廈的尖頂在雲縫漏下的陽光裡閃著暗金色的光,哈德遜河上的貨輪正拖著一條白色的尾浪緩緩駛向出海口。
羅小天靠在頭等艙的皮椅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不是山口綾子那種拔槍速射的節奏,是他自己在密支那訓練場上養成的習慣,每次大戰前都會在腦子裡把每一個環節重新推演一遍。
長島碼頭的集裝箱堆場佈局,黑手黨總部大廈的建築藍圖,七十七層假書架後面的逃生通道。
地下三層車庫出口首通的那條廢棄貨運隧道——所有的地形資料在他腦子裡被壓縮成一張不佔任何物理空間的三維沙盤。
李強在旁邊睡得正香,鼾聲不大但很有節奏,每隔幾秒胸口起伏一次,和他在密支那訓練場上跑完十公里之後躺在草地上喘粗氣的頻率一模一樣。
山口綾子和艾莉森坐在後排,山口的手指又在膝蓋上點著了,艾莉森嘴裡叼著一根從飛機上拿的薄荷糖棍,用糖棍在舷窗上輕輕畫了一道弧線,把窗外紐約的天際線一分為二。
飛機輪胎觸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反推轟鳴,機翼上的擾流板同時彈起,將跑道上的薄霧吹成一片白茫茫的紗幕。
艙門開啟,紐約初冬的冷空氣湧進來,混著航空煤油燃燒後特有的刺鼻味和除冰劑那股甜得發膩的乙二醇味道。
西人走過登機橋,航站樓裡暖氣開得很足,和艙門外形成了一道冷熱交替的隱形隔層——
臉是冷的,腳是熱的,手指在從口袋裡拿出來的一瞬間被兩種溫度同時包裹。李強把夾克拉鍊往上提了提,夾克領口的化纖毛邊蹭著下巴,他用烏蒙話嘟囔了一句。
“日他個先人闆闆,香港穿單衣,紐約穿棉襖。這溫差比密支那旱季和雨季的溫差還大——旱季早晚溫差差了將近二十度,這裡從機艙到航站樓幾秒內差了十幾度。
下次再他媽跨緯度執行任務,老子要學會用銀針調節自己的體溫了——天哥你那個歸元訣裡有沒有‘抗寒針法’?”
“有,扎足三里,提氣升溫。但只能管一段時間,不能當羽絨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