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路過羅小天和李強身邊時誰都沒有說話。金髮女人走過羅小天面前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長時間——
不是好奇的打量,是一個女人在重新確認她曾經離危險有多近。然後她極快地掃了一眼他脖子上那道被高領遮住的舊傷疤所在的立領位置。
那個位置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早上她宿醉醒來,他穿著那件廉價西裝坐在單人沙發上,領口遮住了脖子上昨晚留下的紅印子。
她問他為什麼不要我,他說你都醉成那個樣子了怎麼做,她當時以為他是一個紳士。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紳士,他只是不能在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地方留下任何個人的印記。
李強就沒那麼幸運了。
拉丁裔女人走過他面前時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短到旁邊站崗的米洛什根本沒注意到。
但長到剛好讓李強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椰子身體乳的味道,和她上次在夜總會里喝醉酒後抱著枕頭說西班牙語時一模一樣。
那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她在布魯克林一家波多黎各人開的雜貨店裡買的椰子油身體乳,幾美金一瓶,她從小就抹這個。
她沒說話,只是用那雙深棕色的眼睛看著他,睫毛在她每次眨眼時輕輕抖一下。
那一眼裡有無數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你是不是真的叫托馬日,你臉上那道疤到底是不是火燒的,你在塞爾維亞真的睡過一個會彈吉他唱歌劇的女人嗎?
那個雜技團的能把腿從天花板上翻過去的女人是真的存在還是你編出來的,你為什麼在最後一夜給我留了一張用烏蒙話寫的聯絡程式碼而不是首接用塞爾維亞語告訴我你是誰。
李強張開嘴,差點就脫口而出一個完整的西班牙語單詞——“卡門”。那是她上次在夜總會里喝醉之後告訴他的,她在波多黎各的小名。
是她奶奶給她起的,整個藍絲絨夜總會里沒人知道,連安東都不知道。他硬生生把它吞回去了,就像吞一塊燒紅的炭——從舌尖燒到喉嚨,從喉嚨燒到胸口。
他把它換成了一句平淡無奇的塞爾維亞語問候,用他在密支那訓練營裡對著瓦西里的錄音反覆練習了好幾周的口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兩人走過去之後,走廊裡恢復了安靜。
米洛什用塞爾維亞語嘟囔了一句這兩個女人今天走路怎麼不一樣了,上次在藍絲絨裡那個金髮妞扭得像加勒比海的椰子樹一樣,今天走路跟踩在玻璃碴上一樣。
李強沒有回答他,靠在牆上,後腦勺抵著牆壁,後腦勺能感覺到牆壁透過來的中央空調管道里流過的低頻震動。
他用極低的聲音在羅小天耳邊說了句烏蒙話,音量控制在一個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波段,嘴唇幾乎沒怎麼動。
“天哥,老子剛才差點摞出來。卡門——她上次喝醉了跟我說她小名叫卡門,她說那是她奶奶給她起的,整個夜總會沒人知道。
那次在夜總會她跟我吹牛說自己在波多黎各養過一匹馬,我問馬名字是什麼,她眼睫毛抖了好幾下才編出來。
剛才她看我的時候,眼睫毛也在抖——抖的頻率和上次一樣,快而亂,像蜂鳥翅膀。黑光這老狐狸,花錢請她們來問咱們的底細。
他給了多少錢?上次安東說查一個人按小時付,付了好幾百美金一小時。這兩人嘴上不會說,但她們的眼睛老早就把老子認出來了。
特別是剛才她從老子面前走過去的時候,她停下那一瞬,眼睛往老子腮幫子上的假傷疤掃了好幾次。
和上次她用手指摸老子假傷疤時那種試探的力度一模一樣——那時候她以為這道疤是真的,現在她大概也覺得是假的,但她不確定。”
“他在我們進夜總會第一夜就派人試了一下——那次那兩個女人也是他透過安東安排的,只不過那次他沒告訴她們任務是什麼,只是讓安東挑店裡最能套話的女人分別配給我們。
這次他把那兩個人叫到了七十七層,當面花錢重新僱傭她們,把任務說清楚了——去試探那兩個東歐會計到底是不是臥底。
他知道我們的底細就不會花這麼多錢請兩個夜總會的女人來試探了。他知道我們的底細,現在己經不是站站走廊、等下週調進內部巡邏輪值的事了,他首接讓塞爾維亞保鏢動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