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錢請她們來,就是因為他手裡沒有首接證據——
他只是覺得我們眼熟,他在迪拜電視上看到的那個舉著金牌的羅小天、和站在他面前這個米洛萬·科斯蒂奇之間有某種他無法忽視但又無法證明的關聯。
所以他把最瞭解那一夜的人推到我們面前,看我們會做出什麼第一反應。第一反應沒法偽裝——人的本能反應永遠比大腦快,比表情代償法快,比任何經過反覆訓練的記憶都快。
你剛才的反應很關鍵。
你叫了她一聲什麼——小姐還是卡門。如果是卡門,你現在己經在她的表情上蓋了一個你認識她的章。
她會回去告訴黑光——那個叫托馬日的男人知道我小名,他沒叫我小姐,他叫我卡門。黑光會問她是怎麼知道的,她會說我喝醉了告訴他的。
黑光會追問你為什麼要告訴她這種私事,她說因為那晚我喝醉了,他給我蓋了被子,買了早餐,講了他臉上疤的來歷,他說他老婆在斯洛維尼亞等他回去。
黑光會問她他有沒有問過你任何關於外圍安保或者財務組的細節,她會說他問了,他問我維託·卡爾內瓦萊在賭場欠了多少錢。
黑光就會把這些碎片拼起來——他不是來夜總會找女人的,他從第一天起就在往外圍財務系統滲透。
他問維託·卡爾內瓦萊的賭債,是因為他需要維託的弱點。他問雷蒙德·張的買報習慣,是因為他需要接觸外圍財務顧問的初步資格審查通道。
所以你剛才把卡門換成小姐,那不只是一個名字的切換,那是你親手把黑光放在懸崖邊上推開的那一下——
他把所有賭注都押在她從你嘴裡套出的第一反應上,而你給了他一個完全陌生的第一反應。
一個在貝爾格萊德的火場裡毀容之前睡過會彈吉他唱歌劇的女人的東歐會計,不可能記得一個在藍絲絨裡只喝了一晚上酒的陪酒女郎的小名——
除非他那一整晚都在扮演一個他並不是的人。”
李強把後腦勺從牆上挪開,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滲出來的冷汗。那些汗珠在走廊乾燥的空調風裡迅速蒸發,留下一層極薄的鹽霜。
“日他個先人闆闆——老子剛才要是真的摞出來了,咱倆現在就不是站在這走廊裡了。
等會兒班期結束我得去焚化爐那邊把那件桑拿服處理掉。這幾天黑光一定還會繼續試探,首接把上次在夜總會那個金髮和拉丁換掉——找幾個之前完全沒接觸過我們的新面孔來。”
“對頭,他還可能僱人假扮後勤組的人,在你一個人值班時讓你順路一起去地下二層倉庫幫她搬東西——那地方的監控死角多,塞滿貨櫃層架,搬東西時身體靠近了她可以聞你身上的味道。
如果她說你身上的煙味和某個她認識的人一模一樣,你就說那是因為塞爾維亞保鏢都抽一種煙,在美軍PX店都有賣。
不管她說什麼你都別接第二句,只回答崗位相關的事。庫房裡的地上一旦出現疑似掉落的彈殼或與緬甸M70步槍一致的舊件,你就用電梯故障申報欄上的內線找人清走,不要自己碰。
實在撐不住就說你在貝爾格萊德那場火災裡把下面也燒傷了——反正你那假履歷裡植皮手術的記錄前後編了好幾頁,從大腿內側取皮移植到腮幫子和鎖骨,延伸出去也不是不行。
阿香和阿玉要是知道你在紐約靠這種藉口守身如玉,大概會在視訊通話裡笑到把椰子殼烤肉烤焦。”羅小天說這話時語調平穩,但嘴角那絲用眼輪匝肌代償的微笑是真誠的。
李強把後腦勺重新靠回牆上。
米洛什在旁邊問他們剛才在聊什麼,李強用塞爾維亞語說聊燒傷植皮的事,問他知不知道大腿內側的皮膚移植到臉上之後還會不會長腿毛。
米洛什認真想了一下說會,他在貝爾格萊德的軍隊醫院見過一個被炮彈燒傷的戰友,臉上的植皮區每隔幾天就要刮一次鬍子。
李強拍了拍米洛什的肩膀說謝謝你老兄,你幫了我一個大忙,然後轉過頭和羅小天對視了一眼。
走廊對面那幅紐約街道黑白照片的玻璃框在他肩膀上方反了一下光,恰好照亮了他額角還沒完全乾透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