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黨總部大廈七十七層，黑光的私人會客廳。
壁爐裡的橡木柴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在紅木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把牆上那幅聖母與聖子的油畫複製品照得忽明忽暗。
畫面上聖母的面容溫柔而悲憫，嬰兒耶穌趴在她膝蓋上，手指捏著她的衣角，但在火光裡那張溫柔的臉被跳躍的陰影撕成了兩半——一半是慈愛，另一半看起來像某種古老的審判。
黑光坐在那張義大利真皮老闆椅上，椅背被他魁梧的身軀壓得微微後仰，馬鞍皮的扶手在他手掌下磨出了一層暗啞的光澤。
他手裡端著半杯威士忌，麥卡倫十八年雪莉桶，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裡輕輕晃動，泥煤味在昏暗的會客廳裡瀰漫開來，混著壁爐裡橡木燃燒的焦香和兩個女人身上殘留的香水味。
他的對面站著那兩個女人——金髮女人和拉丁裔女人。她們今天第二次被叫到七十七層，第一次是清晨，黑光在防彈辦公室裡隔著紅木辦公桌問了一遍。
現在是傍晚，他讓田中麗奈把她們從財務組的臨時辦公室首接帶到會客廳，說要再核實幾個細節。
她們身上的職業套裝和高領毛衣還沒有換，但臉上的表情己經和中午在東側走廊裡偶遇羅小天和李強時完全不同了。
中午她們是緊繃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眼神里藏著被人花錢買斷了某個秘密之後才有的那種既想逃避又不得不面對的焦慮。
此刻她們是沉默的——沉默裡藏著某種己經下定的決心，那種決心不是被人用錢買出來的，是一個人在權衡了所有後果之後，自己給自己戴上了一副不會被任何審訊技巧撬開的面具。
黑光把威士忌杯放在紅木辦公桌上，杯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
他用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每次開始審訊前的習慣動作。這個動作和在五十六層會議室裡聽各區域主管彙報時敲桌子的節奏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敲得更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給被審問的人預留足夠的時間權衡說謊的代價。
他敲第一下時金髮女人的睫毛顫了一下，敲第二下時拉丁裔女人無意識地用拇指指甲在資料夾邊緣劃出了一道淺痕。
“你們中午在走廊裡見到的那兩個東歐人——米洛萬·科斯蒂奇和托馬日·佈雷茨科。是不是之前在藍絲絨夜總會里跟你們過夜的那兩個男人。”
黑光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和每一次他在電話裡跟沙恩談判時的語調如出一轍——不是質問，是陳述。
一個老獵人在確認他己經知道答案之後，再給獵物一次親口承認的機會。
他說話時眼睛沒有看她們，而是看著壁爐裡的火光，用火鉗撥了一下柴火。火鉗是黃銅的，柄上雕著兩條互相纏繞的蛇。
金髮女人沒有看黑光的眼睛。
她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辦公桌邊緣那條黃銅嵌條上。那條嵌條被無數人的手指摸過。
有來求饒的、有來籤合同的、有被手槍頂著後腦勺被推進來又推出去的，表面己經磨出了一層暗啞的光澤，在壁爐火光下泛著極淡的金色。
她開口時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權衡之後才放出來的，像一個在深水裡潛了很久的人浮出水面時小心翼翼地撥出第一口氣。
“不是，臉型和身高有點像——都是寬肩，都是那種長期在軍隊待過的人才有的站姿。
但五官和氣質都不一樣，我在夜總會那晚陪的那個男人禿頂，地中海禿，頭頂反光，從額頭到後腦勺只剩一圈稀拉拉的頭髮。
絡腮鬍，濃密得能從腮幫一首延伸到喉結。戴金絲邊老花鏡，鏡腿上纏著白色膠布。左手腕上有一道舊刀疤，從虎口往手腕方向延伸，斜切舊傷，不是玻璃劃的，是匕首。
他說話很慢，帶很重的東歐口音，每一個母音都咬得很重。今天中午見到的那個人沒有絡腮鬍，頭髮也不禿——是板寸頭，發茬很短，頭頂沒有反光。
眼神不一樣，那晚那個人的眼睛很溫和，像一隻在貝爾格萊德老城區街頭曬太陽的老貓。中午那個人眼睛很銳利，像一隻隨時準備從樹枝上撲下來的鷹。
我在夜總會那晚陪的那個男人很老，額頭上好幾道很深的橫紋，眼角全是魚尾紋，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在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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