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換了衣服，是她們走路的姿態變了。在藍絲絨裡她們是被安東安排來陪酒的女郎，笑容是職業化的，眼神是逢迎的。
走路的節奏是慵懶而隨意的，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在夜總會燈光下被刻意放慢的性感。但此刻她們的眼神里多了一種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愧疚，是一種被人用高價買斷了某個夜晚的全部回憶之後，被迫重新踏入那個夜晚的現場時才會有的緊繃。
她們的步伐比平時快，步幅比平時短，每一步都像是在踩著看不見的玻璃碎片走路。
黑光花錢把她們從藍絲絨請到了七十七層。安東昨晚接到電話時正在吧檯後面擦杯子，黑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沙啞而平靜。
大意是上次那兩個陪米洛萬和托馬日過夜的女人，明天讓她們來七十七層一趟，有份差事讓她們做。
一小時的錢按藍絲絨的過夜費好幾倍算，外加一筆額外的閉口費，條件是她們必須在七十七層的防彈辦公室裡把那一夜的所有細節一字不漏地重複一遍——
那個禿頂絡腮鬍的塞爾維亞會計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問了什麼，他喝了幾杯伏特加，他問維託·卡爾內瓦萊的賭債時用的是哪種語氣，他有沒有在不經意間露出任何破綻。
安東把電話掛了之後靠在吧檯上，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後讓清潔工去把那兩個女人的電話找出來。
金髮女人接到電話時正在出租屋裡煮咖啡，她聽完安東的話沉默了好一陣子，咖啡壺在灶臺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然後用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語氣說了句好。
拉丁裔女人接到電話時正坐在床上塗腳趾甲，她聽完之後把指甲油瓶子放在床頭櫃上。
對著手機螢幕問了一句他知道我們小名嗎，安東說不知道，他說他只是想問那天晚上的事。她哦了一聲掛了電話，把指甲油瓶子擰緊時手在微微發抖。
黑光的邏輯很簡單：如果這兩個東歐會計是臥底，那他們在夜總會里的行為一定會露出破綻。
真正的東歐僱傭兵在夜總會里是找樂子的，他們的注意力會全部放在女人和酒精上。
但如果他們是臥底，他們的注意力會在不經意間飄向不該飄的地方——財務組的辦公室位置、外圍安保的輪班規律、雷蒙德·張的買報習慣、維託·卡爾內瓦萊的賭債數字。
這些細節只有陪了他們一整夜的女人才能察覺，因為只有在喝醉之後，人的防備才會鬆開一道縫。
所以他把那兩個人叫到了七十七層，花大價錢把她們高價僱傭過來，讓她們在今天以財務審計員的身份進入外圍辦公區，製造一次偶遇，再從對方的反應裡找出裂縫。
金髮女人先看到了走廊那頭的羅小天。她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高跟鞋在花崗岩地板上磕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他叫米洛萬——不是真名，她知道不是真名，但她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麼。
他那晚給她買了咖啡和可頌，記得她喝美式不加糖，記得她來大姨媽時小腹會疼，給她留了好幾百美金讓她去買紅糖薑茶。
他沒碰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喝了一晚上的礦泉水。她當時覺得這個男人不是來找女人的，但現在她知道他來找的是什麼了——
他從頭到尾都在往外圍財務系統滲透，從他嘴裡問出來的維託·卡爾內瓦萊的賭債、皇后區地下賭場的地址、雷蒙德·張的買報習慣、乾洗店老亨利和報亭薩米爾這兩個外圍中介的身份——全都是情報。
他應該是她的敵人，但這個人給她蓋過被子、買過早餐、記得她喝美式不加糖。
她繼續走，但走路的節奏己經亂了，每一步都在極細微地調整重心，高跟鞋的細跟踩在花崗岩地板上發出不規則的節奏。
拉丁裔女人跟在後面。
她的反應更明顯——她的手在資料夾上捏得指節發白，骨節從皮膚下凸出來好幾道白印子。
抬頭看到走廊那頭的李強時，她手裡的資料夾差點掉在地上。他叫托馬日——不是真名，她知道不是真名，但她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麼。
他那晚喝了三瓶伏特加都沒醉，用東歐口音講了一整夜的歌劇故事和雜技團女人，最後還嫌棄她酒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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