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璇接到秦霏冉加密電話時，正站在貴陽省城刑警大隊的靶場上。
靶場在刑警隊後院，是一棟上世紀年代建的半露天建築，混凝土牆上密密麻麻嵌著被跳彈崩出的凹坑，每一個凹坑的邊緣都磨得發亮。
她己經打了好幾組彈匣，每一組十發，彈著點全部集中在靶紙正中心那個硬幣大小的十環區域裡，最密的一組好幾顆子彈幾乎打在同一個彈孔上。
靶紙中央那個區域己經被打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大洞，洞的邊緣是焦黑色的，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味和槍油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氣息。
她把配槍——一把九二式五點八毫米手槍放在靶臺邊上，槍管還微微發燙，槍身上的防滑紋被她握得有些發亮。
她卸下耳罩掛在脖子上，耳罩是軍綠色的，邊緣己經磨得起毛邊，用沾滿硝煙味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了一下。那根手指的指腹上有好幾道在刑警隊幹了這麼多年磨出來的老繭，扣扳機的位置尤其厚。
秦霏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背景音裡有飛機引擎的低沉轟鳴和肯尼迪機場廣播裡那個永遠發音標準但聽久了讓人煩躁的女聲——
“國泰航空飛往仰光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秦霏冉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大概是機場廣播太吵了，她不得不提高音量。
“李隊，我們要回來了。羅小天、李強、我，三人先飛仰光。昂山在那邊等著，特區鐵路的第一段路基己經鋪完了，他說第一趟試執行的列車要由政委親自去開。
然後我跟羅小天一起回貴陽，我在燕京還要先處理一下龍魂突擊旅的年度訓練計劃，大概在燕京待兩天，然後飛貴陽。
紐約這邊收網被加拿大那邊攪黃了，黑光和沙恩花了上億加元買了特殊貢獻移民簽證，從副部長一路買到副總統，把自己從逃犯洗成了特殊貢獻企業家。
副總統親自籤的字，加拿大司法部啟動了引渡複核，聯合行動授權在法律上被擱置了。史密斯說硬幹會引起多國外交紛爭，讓大家都先回國放個假，等黑光和沙恩再露頭的時候再動手。
你幫我通知一下貴陽那邊的人——徐慧茹、江昱兒、艾米麗，告訴她們羅小天要回來了。對了，還有你自己——告訴李子璇，羅小天要回來了。”
李子璇把耳罩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靶臺上，用手指在槍柄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個動作和她每次審訊嫌疑人之前在桌上敲手指的節奏一模一樣——中指先落，食指次之，無名指最後，三下，每一下之間的間隔剛好是一個呼吸週期。
她嘴角浮起一個只有在聽到某個特定名字時才會出現的弧度，那道弧度很淺，淺到如果旁邊有人站著也不會察覺，但她自己知道那道弧度的分量。
“徐慧茹調來貴陽當副市長了，上週省委剛下的檔案，省委組織部的任命公示昨天剛結束，公示期七個工作日，沒有任何舉報。
她現在是貴陽市分管科教文衛的副市長，正處級，辦公室就在市委大院那棟蘇式老樓的三樓最東邊那間，窗外正對著大院的銀杏樹。
她說這棟樓和烏蒙縣委大院那棟是同一個年代的，連走廊裡的石灰牆都是一個顏色——那種五十年代蘇式建築特有的灰白色，牆面上有幾道從天花板一首裂到地板的老裂縫。
窗臺上那些花盆裡種的都是同一批從烏蒙帶過來的銀杏苗，每一盆都長得差不多高。
她的辦公桌是一張老式的紅木辦公桌，桌面上壓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放了一張你在烏蒙縣委大院那棵銀杏樹下的照片——
就是你去縣委彙報毒品案子的後續情況那天，宣傳科的幹事從二樓視窗偷拍的那張。你站在銀杏樹下，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你肩膀上。
她把它放大到七寸之後用相框裱好，相框是深棕色的木頭框，她說這樣看起來比較莊重。
相框旁邊還壓著一小片從那棵銀杏樹下撿的落葉，葉子己經幹得完全透明瞭，在玻璃板下壓得極平整，每一根葉脈都清晰得像地圖上的河流水系。
她說這張照片讓她每天記著她在等誰。她說這話的時候用手指在相框上輕輕敲了一下，和他敲桌子的節奏一模一樣。”
“她調來貴陽了？”秦霏冉在電話那頭笑了，那笑聲在機場廣播的間隙裡格外清脆。
“上次在加密頻道里她還在烏蒙縣委大院裡跟那棵銀杏樹道別，說等下一茬落葉之前要是羅小天再不回來她就親自來紐約。
這茬落葉還沒掉完她就當上副市長了，從烏蒙縣調到貴陽，從正科級首接升到正處級，省委這是破格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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