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泰航空的波音777在仰光國際機場上空盤旋了半圈。
機翼尖梢在熱帶午後溼熱的空氣裡劃出一道淡白色的尾跡，那道尾跡在藍天裡停留了好一陣子才慢慢散開，像是有人用極細的毛筆在藍緞子上畫了一道，然後風把筆鋒吹散了。
發動機的轟鳴在艙內被削弱成一種持續而低沉的白噪音，偶爾夾雜著襟翼收放時液壓系統發出的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舷窗外，仰光河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那是雨季剛過、旱季初臨時的特有顏色——河水裹挾著從伊洛瓦底江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在仰光平原上放緩了流速，泥沙懸浮在水中把整條河染成了厚重的金色。
河面上漂著幾艘柚木漁船，船身窄長，船頭翹起，每一艘的甲板上都堆著漁網和竹簍。
船頭站著戴斗笠的漁民，正把漁網往水裡撒，網在空中張開成一個完美的圓形，邊緣墜著的鉛墜在陽光下閃著銀光，然後落入水中激起一圈極細的漣漪。
河兩岸是大片大片的水稻田。
稻穗己經開始泛黃，在風裡翻出一層又一層的金色波浪，從舷窗往下看，那些稻田像一塊塊不規則的金色地毯，被田埂切割成幾何圖案。
偶爾有一頭白牛站在田埂上，背上停著幾隻白鷺，鷺鳥的翅膀在陽光下白得耀眼。
更遠處，大金塔的金頂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塔尖上那顆巨大的鑽石在陽光裡折射出七彩的光斑，每一次太陽移動一個角度，光斑的顏色就變幻一次——
先是紅，然後是橙，再是黃，最後變成一道極細的紫色光柱刺向天空。
塔身周圍的佛塔群也鍍著一層金光，整座大金塔像是坐在仰光平原上的一顆巨大的金鐘，鐘聲雖然沒有響起，但光是看著它就能讓人心裡安靜下來。
秦霏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半杯己經不冒熱氣的咖啡。
咖啡是曼谷轉機時在候機廳買的，塑膠杯蓋上的出氣孔被水汽堵住了大半，她用指甲在杯蓋上戳了一個新的孔，咖啡的苦香從那個小孔裡飄出來。
她用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杯沿上印著一個極淡的唇印——不是口紅，是她早上在曼谷機場洗手間裡塗的那層潤唇膏。她側過頭看著旁邊的羅小天，目光在他側臉上停了好幾拍。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小桌板上。
缸子是他在密支那訓練場上用了好幾年的那隻，白瓷底上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紅字己經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缸沿上有一小塊被磕掉的瓷，那是他在迪拜擂臺上被黑光僱傭兵的槍托砸中揹包時磕的。
缸子裡的苦丁茶己經喝乾了，只剩幾片泡得發黑的茶葉黏在缸壁上，茶葉的邊緣己經幹得捲曲起來，在飛機空調的乾燥空氣裡散發著極淡的苦香。
他正透過舷窗看著底下那片他闊別了好幾個月的土地。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敲的是烏蒙山山歌《山茶花》的副歌節奏——
食指先落，中指次之，無名指最後，三下，每一下之間的間隔剛好是副歌裡那句“山茶花開紅豔豔”的節拍。
這是他從小就養成的習慣，小時候在烏蒙山老家的銀杏樹下聽爺爺唱山歌。
爺爺每唱一句他就用手指在膝蓋上敲一句，敲了幾十年，敲成了肌肉記憶。現在爺爺己經不在了，銀杏樹還在，山歌還在他的手指上。
李強從後排探過腦袋，把臉擠在前排座椅之間的縫隙裡。
他臉上那片假傷疤己經在紐約的垃圾桶裡躺了好幾天——那片矽膠假傷疤是他和羅小天在紐約潛伏時最重要的偽裝之一，貼在他右臉頰上。
做成了燒傷癒合後的增生性瘢痕模樣，邊緣用醫用膠水和真實皮膚過渡得幾乎天衣無縫。
現在矽膠撕掉了，被悶了好幾個月的真實皮膚在飛機空調的乾燥空氣裡有些發癢，膚色比周圍皮膚白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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