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機場的到達大廳里人來人往。
行李箱輪子在花崗岩地板上碾出此起彼伏的摩擦聲，有的輪子是橡膠的發出悶響。
有的輪子是塑膠的發出尖叫，兩種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只有機場才有的嘈雜旋律。
電子顯示屏上滾動著航班資訊，中文、英文、緬文三種語言交替顯示。廣播裡用緬語和英語交替播放著登機通知，播音員的聲音平穩而機械，每一個音節都像被複制了無數遍。
羅小天掃了一眼接機人群。
到達大廳的接機欄杆後面擠滿了人，有人舉著寫有名字的接機牌，有人手裡拿著鮮花，有人踮著腳尖往到達口張望。他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然後停住了。
阿香站在接機欄杆最前面，挺著大肚子。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棉布孕婦裙，裙襬上印著極細的白色碎花。裙子是在仰光唐人街一家專門做孕婦裝的裁縫店裡定做的。
裁縫是個從福建移民過來的老裁縫，用皮尺給她量尺寸時量了三次，說她的肚子比同期的孕婦大一圈，需要在腰線位置多加兩條褶皺才能保證裙子隨著肚子變大繼續穿。
肚子己經很大了，把裙子撐出一個圓潤的弧度，裙襬剛好垂到小腿中部，露出一小截被孕期浮腫撐得有些圓潤的小腿。
她的臉比以前圓了一些，顴骨上那幾顆淡淡的雀斑被孕期浮腫填平了不少，皮膚比以前更有光澤，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顆被陽光曬得飽滿的稻穗——
不是胖，是充盈，是身體裡多了一條生命之後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那種飽滿。
她一隻手撐著後腰，另一隻手抓著接機欄杆的不鏽鋼扶手。
欄杆被無數人的手汗磨得發亮，她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站姿是孕婦特有的那種後仰式站姿——
腰椎往前凸，肩膀往後靠，重心落在腳跟上，兩條腿微微分開，像一棵在風裡站穩了的樹。軍醫說這種站姿可以減輕腰椎的壓力，她每次站著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調整成這個姿勢。
阿玉站在阿香旁邊。
一隻手扶著她的腰，手指張開撐在她腰側最吃力的位置，另一隻手舉著一把從家裡帶來的蒲扇給阿香扇風。
蒲扇是棕櫚葉編的，邊緣用碎花布包了一圈，布邊上己經起了毛球，那是她用了好幾個月的痕跡。
她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深綠色作戰褲，頭髮紮成高馬尾，發繩是紅色的，在黑色頭髮裡格外醒目。
臉上的表情介於興奮和緊張之間——興奮是因為李強終於回來了，緊張是因為阿香今天早上開始感覺肚子有些發緊。
軍醫說可能是假性宮縮，是子宮在預產期之前做的自發練習，讓她多休息多左側臥。
但阿香堅持要來機場接人，說再不接人兒子生出來之後看到的第一張臉就不是他爹了，而是一群穿白大褂的軍醫和護士。
阿玉拗不過她，只能把蒲扇、溼毛巾、保溫杯、備用拖鞋全部裝進一個大號帆布包裡背在身上，從密支那基地一路背到仰光機場。
瑪尼站在阿玉旁邊，穿著那件她己經穿了好幾個月的黑風衣。黑風衣的袖口磨得有些發亮，是她在情報分析室裡長時間敲鍵盤磨出來的。
風衣口袋裡照例塞著加密隨身碟和行動式條碼掃描器，隨身碟外殼上貼著一張白色標籤，上面用極細的馬克筆寫著加密頻道的備用金鑰編號。
她的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但她手裡抱著一臺平板電腦，螢幕上不是雷達覆蓋資料，不是離岸賬戶流水，不是替身系統的後勤補給規律——
是一個開啟的檔案，檔名叫“仰光機場接機——任務簡報”。她用情報分析室裡訓練出來的那套思維習慣把接機當成了一次軍事任務來規劃——
幾點幾分航班降落，幾點幾分透過海關，幾點幾分到達行李轉盤，幾點幾分從到達大廳出來，每一個時間節點都標註了理論時間和實際時間的對比框。她在實際時間那一欄裡用紅筆打了個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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