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爾蒙特酒店十六樓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第一縷灰藍色的晨光時,李強就醒了。
他在密支那訓練場上養成的生物鐘比任何鬧鐘都準,每天凌晨五點半準時睜眼,不管前一晚是跑了十公里越野還是在俄羅斯餐廳裡喝了大半瓶伏特加。
抑或是在這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大床上折騰到後半夜。他側過頭看著旁邊還在沉睡的卡門——
深棕色的捲髮散在白色枕頭上,像一片被晨風吹散的巧克力色波浪。素顏的臉在晨光裡顯得比昨晚在燭光下更年輕,睫毛又長又翹。
嘴角還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什麼好夢,夢裡大概有聖胡安老家的沙灘和椰子樹。
被子只蓋到她的胸口,鎖骨下方那片深棕色的皮膚上有好幾道他昨晚留下的紅印子,和她身上那股椰子身體乳的味道混在一起,在灰藍色的晨光裡形成了一種讓人完全不想起床的氣息。
他在腦子裡把今天的任務清單過了一遍——早上要回商務酒店跟秦隊彙報艾拉和卡門提供的情報。
黑光下一步可能通過後勤補給系統植入新的替身測試方案,艾拉昨晚提到的那幾個塞爾維亞新面孔也需要同步給山口和艾莉森。
上午要重新貼假傷疤膠膜,安娜昨晚在加密頻道里說新到了一批醫用矽膠,透氣性比上一批更好,邊緣過渡色號也更接近真實的陳舊燒傷疤痕。
還特意囑咐他這次貼之前要用酒精棉片把皮膚上的油脂全擦乾淨,否則矽膠邊緣容易翹。
中午要趕回黑手黨總部換班,今天是內部巡邏輪值的第一天,山口和艾莉森己經提前把七十七層的值班站位表發到了加密頻道里。
他的站位在消防通道拐角,羅小天的站位在專用電梯右側。
下午黑光可能會在五十六層會議室召集區域主管開簡報會,他得站在走廊右側第三個站位——
那個位置距離專用電梯門正好是他在迪拜擂臺上出拳之前的步數,每一步都經過反覆測算,在密支那訓練場上對著鏡子練過很多遍。
但此刻他看著卡門蜷在被子裡的樣子,忽然不想起床了。
這種不想起床不是在烏蒙山裡開出租車時冬天早上怕冷的那種不想起,不是在西藏某特戰旅被罰跑五公里之後渾身痠痛的那種不想起。
不是在紐約黑手黨總部走廊裡站到腿都快靜脈曲張之後倒在床上連鞋都懶得脫的那種不想起——
是一個在敵後臥底了太久、打了太多仗、撒了太多謊的男人,忽然發現有一張床和一個女人能讓他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防,什麼都不用偽裝。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他花了整整好幾分鐘才確認這不是夢。在烏蒙山裡開出租車的時候,每天早上爬起來第一件事是去停車場發動那輛破捷達。
冬天柴油凍住了要用開水燙好幾遍才能打著火,燙完了還要蹲在車頭前面用手搖柄搖上好一陣子。
搖到手心磨出水泡才能聽到引擎那聲半死不活的咳嗽。在西藏某特戰旅的時候,每天凌晨哨子一吹就得從行軍床上彈起來。
晚一秒就要被罰跑五公里,跑完了還要做幾百個俯臥撐,做到手臂酸得連筷子都拿不穩。
在密支那訓練場上,昂山每天五點半準時吹哨,風雨無阻,那哨子聲尖銳得像一把刀從耳朵裡捅進去,新兵們從床上彈起來的速度比子彈還快。
在紐約黑手黨總部走廊裡站崗,每天站完白班站夜班,站到腿都快靜脈曲張了。
晚上回到那家破酒店往老沙發上一倒,那個塌方坑裡的斷彈簧就戳著他的尾椎骨提醒他——你他媽還是個臥底,明天還得繼續演戲。
只有這一刻,在這張柔軟的床上,旁邊躺著一個還在沉睡的女人,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
睫毛在晨光下輕輕顫動,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比任何時候都慢,慢到他能清楚地數出每一次心跳之間的間隔,慢到他能感覺到血液從心臟泵出來之後順著血管往西肢流淌的路徑。
他伸出手把卡門臉頰上一縷捲髮輕輕撥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她的耳垂很小,軟軟的,上面紮了兩個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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